明清
明词芜陋,清词则中兴时也。流派颇繁,疏论如下。
论词至明代,可谓中衰之期,探其根源,有数端焉。开国作家,沿伯生、仲举之旧,犹能不乖风雅。永乐以后,两宋诸名家词,皆不显于世,唯《花间》《草堂》诸集,独盛一时。于是才士模情,辄寄言于闺闼,艺苑定论,亦揭橥于香奁。托体不尊,难言大雅。其弊一也。明人科第,视若登瀛,其有怀抱冲和,率不入乡党之月旦,声律之学,大率扣槃。迨夫通籍以还,稍事研讨,而艺非素习,等诸面墙。花鸟托其精神,赠答不出台阁,庚寅揽揆,或献以谀词;俳优登场,亦宠以华藻。连章累篇,不外酬应。其弊二也。又自中叶,王、李之学盛行,坛坫自高,不可一世。微吾、长夜、于鳞,既跋扈于先;才胜、相如、伯玉,复簸扬于后,品题所及,渊膝随之, 闻下士,狂易成风。守升庵《词品》一编,读弇州《卮言》半册,未悉正变,动肆诋 。学寿陵邯郸之步,拾温、韦牙后之慧。衣香百合(用修《如梦令》),止崇祚之余音;落英千片(弇州《玉蝴蝶》),亦草堂之坠响。句摭字捃,神明不属。其弊三也。况南词歌讴,遍于海内,白苎新奏,盛推昆山;宁庵吴歈,蚤传白下。一时才士,竞尚侧艳。美谈极于利禄,雅情拟诸桑濮。以优孟缠达之言,作乐府风雅之什。小虫机杼,义仍只工回文;细雨窗纱,圆海唯长绮语。好行小慧,无当雅言。其弊四也。作者既雅郑不分,读者亦泾渭莫辨。正声既绝,繁响遂多,删汰之责,是在后贤。爰自青田、青邱而下,及于卧子,略为论次之。
(一)刘基 字伯温,青田人,元进士。洪武初,官至御史中丞,论佐命功,封诚意伯,为胡惟庸毒死,正德中追谥文成。有《覆瓿集》《犁眉公集》。
千秋岁
淡烟平楚,又送王孙去。花有泪,莺无语。芭蕉心一寸,杨柳丝千缕。今夜雨,定应化作相思树。 忆昔欢游处,触目成前古。口良会,知何许。百杯桑落酒,三叠阳关句。情未与,月明潮上迷津渚。
公诗为开国第一,词则与季迪并称。其佳处虽不逮宋人,固足为朱明冠冕也。小令颇有思致,如《临江仙》《小重山》《少年游》诸作,清逸可诵,唯气骨稍薄耳。盖明初诸家,尚不失正宗。所可议者,气度之间,终不如两宋。降至升庵辈,句琢字炼,枝枝叶叶为之,益难语于大雅。自马浩澜、施阆仙辈,淫词秽语,无足置喙。词至于此,风雅扫地矣。迨季世陈卧子出,能以秾丽之笔,传凄婉之神,始可当一代高手。此明词大略也。公词于长调不擅胜场,小令如《谒金门》云:“风袅袅,吹绿一庭春草。”《转应曲》云:“秋雨秋雨,窗外白杨自语。”《青门引》云:“相怜自有明月,照人肺腑清如水。”《渔家傲》云:“乱鸦啼破楼头鼓。”《踏莎行》云:“愁如溪水暂时平,雨声一夜依然满。”《渡江云》云:“定巢新燕子,睡起雕梁,对立整乌衣。”此皆清俊绝伦者也。公在元时,有和王文明诗云:“夜凉月白西湖水,坐看三台上将星。”好事者遂傅会之,谓公望西湖云气,语坐客云:“后十年有帝者起,吾当辅之。”此妄也。当公羁管绍兴时,感愤至欲自杀,藉门人密里沙抱持,得不死。明祖既定婺州,犹佐石抹宜孙相守,是岂预计身为佐命者耶?其《题太公钓渭图》云:“偶应飞熊兆,尊为帝者师。”则公自道也。世多以前知目公,至凡纬谶堪舆,动多妄托,岂其然乎?
(二)高启 字季迪,长洲人,隐吴淞江之青邱,自号青邱子。洪武初,召修《元史》,授编修,擢户部侍郎,坐魏观苏州府《上梁文》罪腰斩。有《扣舷词》一卷。
沁园春 雁
木落时来,花发时归,年又一年。记南楼望信,夕阳帘外,西窗惊梦,夜雨灯前。写月书斜,战霜阵整,横破潇湘万里天。风吹断,见两三低去,似落筝弦。 相呼共宿寒烟。想只在芦花浅水边。恨呜呜戍角,忽催飞起,悠悠渔火,长照愁眠。陇塞间关,江湖冷落,莫恋遗粮犹在田。须高举,教弋人空慕,云海茫然。
青邱乐府,大致以疏旷见长。《行香子》“赋芙蓉”,亦一时传诵者也。世传青邱贾祸,因题宫女图,其诗云:“女奴扶醉踏苍苔,明月西园侍宴回。小犬隔花空吠影,夜深宫禁有谁来。”孝陵猜忌,容或有之,然集中又有《题画犬》诗云:“ 儿初长尾茸茸,行响金铃细草中。莫向瑶阶吠人影,羊车半夜出深宫。”此则不类明初掖庭事。二诗或刺庚申君而作,好事者因之傅会也。总之明祖猜疑群下,恐有不臣之心,故于魏观罪且不赦,因波及青邱耳。假令观建府治,不在淮张故基,虽有谗者,亦未必入太祖之耳也。吾乡明初有北郭十友之名,今传者无一二矣。
(三)杨基 字孟载,嘉州人,大父仕江左,遂家吴中。洪武初,知荥阳县,历山西按察副使。有《眉庵集》,词附。
烛影摇红 帘
花影重重,乱纹匝地无人卷。有谁惆怅立黄昏,疏映宫妆浅。只有杨花得见。解匆匆、寻芳觅便。多情长在,暮雨回廊,夜香庭院。 曾记扬州,红楼十里东风软。腰肢半露玉娉婷,犹恨蓬山远。闲闷如今怎遣。看草色青青似翦。且教高揭,放数点残春,一双新燕。
孟载少时,曾见杨廉夫,命赋铁笛诗成,廉夫喜曰:“吾意诗境荒矣,今当让子一头地。”当时因有老杨小杨之目。眉庵词更新俊可喜,尤宜于小令,如《清平乐》《浣溪沙》诸调,更为擅场。盖眉庵聪慧,故出语便媚,其佳处并不摹临《花间》《草堂》,与中叶后元美、升庵诸作,不可同日语矣。《静志居诗话》云:“孟载诗‘芳草渐于歌馆密,落花偏向舞筵多’‘细柳已黄千万缕,小桃初白两三花’‘布谷雨晴宜种药,葡萄水暖欲生芹’‘雨颉风颃枝外蝶,柳遮花映树头莺’‘燕子绿芜三月雨,杏花春水一群鹅’‘江浦荷花双鹭雨,驿亭杨柳一蝉风’诸联,试填入《浣溪沙》,皆绝妙好词也。”洵然。
(四)瞿佑 字宗吉,钱塘人。洪武中,以荐历仁和、临安、宜阳训导,升周府长史,永乐间谪保安,洪熙元年放还。有《乐府遗音》五卷,《余情词》一卷。
摸鱼子 苏堤春晓
望西湖、柳烟花雾,楼台非远非近。苏堤十里笼春晓,山色空蒙难认。风渐顺,忽听得、鸣榔惊起沙鸥阵。瑶阶露润。把绣幕微搴,纱窗半启,未审甚时分。 凭阑处,水影初浮日晕,游船未许开尽。卖花声里香尘起,罗帐玉人犹困。君莫问,君不见、繁华易觉光阴迅。先寻芳信。怕绿叶成阴,红英结子,留作异时恨。
宗吉风情丽逸,著《剪灯新话》及乐府歌词,多偎红倚翠之语,为时传诵。及谪戍保安,当兴安失守,边境萧条,永乐己亥,降佛曲于塞外,选子弟唱之。时值元宵,作《望江南》五首,词旨凄绝,闻者皆为泣下。又凌彦翀于宗吉为大父行,曾作“梅词”《霜天晓角》、“柳词”《柳梢青》各一百首,号梅柳争春。宗吉一日尽和之,彦翀大惊叹,呼为小友。宗吉以此知名。后彦翀自南荒归葬西湖,宗吉以诗送之云:“一去西川隔夜台,忽看白璧瘗苍苔。酒朋诗友凋零尽,只有存斋冒雨来。”其敦友谊如此。词不多作,四声平仄,时有舛失,而琢语固精胜也。
(五)王九思 字敬夫,鄠县人。弘治丙辰进士,选庶吉士,授检讨,调吏部主事,升郎中,坐刘瑾党,降寿州同知,寻勒致仕。有《碧山乐府》。
蝶恋花 夏日
门外长槐窗外竹。槐竹阴森,绕屋重重绿。人在绿阴深处宿,午风枕簟凉如沐。 树底辘轳声断续。短梦惊回,石鼎茶方熟。笑对碧山歌一曲,红尘不到人间屋。
敬夫与德涵,俱以词曲见长。德涵之《中山狼》,敬夫之《杜甫游春》,皆盛年屏弃、无聊泄愤之作,而敬夫尤称能手,词则多酬应率意。集中寿词多至数十首,亦可知其颓唐不经意矣。此《蝶恋花》一首,虽随笔所之,而集中尚是上乘者。大抵康、王虽以词曲著名,实皆注意散套,故论曲家则不可不推上座,论词则未曾升堂也。世传敬夫将填词,以厚赀募国工,杜门学习琵琶三弦,熟按诸曲,尽其技而后出之。故其词雄放奔肆,俨然有关马之遗。余读其《游春记》及康德涵《中山狼》,嬉笑谑浪,力诋西涯,无怪为世人诟病也。德涵小令云:“真个是不精不细丑行藏,怪不得没头没脑受灾殃。从今后花底朝朝醉,人间事事忘。刚方,奚落了膺和滂,荒唐,周旋了籍与康。”颇有东篱遗响,词亦不称盛名云。
(六)杨慎 字用修,新都人。正德辛未赐进士第一,授翰林修撰,以议大礼泣谏,杖谪永昌。天启初,追谥文宪。有《升庵集》。
水调歌头 牡丹
春宵微雨后,香径牡丹时。雕阑十二,金刀谁剪两三枝。六曲翠屏深掩,一架银筝缓送,且醉碧霞卮。轻寒香雾重,酒晕上来迟。 席上欢,天涯恨,雨中姿。向人欲诉飘泊,粉泪半低垂。九十春光堪惜,万种心情难写,彩笔寄相思。晓看红湿处,千里梦佳期。
用修所著书百余种,号为“百洽金华”。胡应麟嫌其熟于稗史,不娴于正史,作《笔丛》以驳之。然杨所辑《百琲真珍》《词林万选》,亦词家功臣也。所著《词品》,虽多偏驳,顾考核流别,研讨正变,确有为他家所不如者。在永昌日,曾红粉傅面,作双丫髻插花,令诸妓扶觞游行,了不愧怍。吴江沈自晋曾为谱《簪花髻》杂剧,词场艳称之。大抵用修文学,一依茶陵衣钵。自北地哆言复古,力排茶陵,用修乃沉酣六朝,览采晚唐,创为渊博靡丽之词,其意欲压倒李、何,为茶陵别张壁垒。其用力固至正也。唯措辞运典,时出轻心,援据博则乖误良多,摹仿惯则瑕疵互见,窜改古人,假托往籍,英雄欺人,亦时有之。要其钩索渊深,藻彩繁会,自足牢笼一世。即以词曲论之,如《转应曲》云:“花落花落,日暮长门寂寞。”又:“门掩门掩,数尽寒城漏点。”《昭君怨》云:“楼外东风到早,染得柳条黄了。低拂玉阑干,怯春寒。”皆不弱两宋人之作。他如《陶情乐府》,警句尤多,如“费长房缩不尽相思地,女娲氏补不完离恨天”,又“别泪铜壶共滴,愁肠兰焰同煎”,又“和愁和闷,经岁经年”,又“傲霜雪镜中紫髯,任光阴眼前赤电。仗平安头上青天”,诸语皆未经人道者。
(七)王世贞 字元美,太仓州人。嘉靖丁未进士,历官至刑部尚书。有《弇州四部稿》。
渔家傲
细雨轻烟装小暝,重衾不耐春寒横。袅尽博山孤篆影。闲自省,天涯有个人同病。 十二巫峰围昼永,黄莺可唤梨花醒。雨点芳波揩不定。临晚镜,真珠簌簌胭脂冷。
《弇州四部稿》,盛行海内,毁誉翕集,弹射四起,实则晚年亦自深悔也。世皆以王李并称,然元美才气,十倍于鳞。唯病在爱博,笔削千兔,诗载两牛,自以为靡所不有,方成大家,究之千篇一律,安在其靡所不有也!《艺苑卮言》为弇州少作,其中论词诸篇,颇多可采。其自言云:“作《卮言》时,年未四十,与于鳞辈是古非今,此长彼短,未为定论。行世已久,不能复秘,唯有随事改正,勿误后人。”元美之虚心克己,不自掩护如此。又《自述》诗云:“野夫兴到不复删,大海回风生紫澜。”言虽夸大,亦实语也。其词小令特工,如《浣溪沙》云:“权把来书钩午梦,起沽村酿泼春愁。”《虞美人》云:“鸭头虚染最长条,酝造离亭清泪几时消。”又:“珊瑚翠色新丰酒,解醉愁人否。”皆当行语。独世传《鸣凤记》,谱介溪相国杨忠愍公事,则时有失律欠当处。或云,为同时人假托者,要亦可信也。
(八)张 字世文,高邮人。正德癸酉举人,官武昌通判,迁知光州。有《南湖集》。
风流子
新阳上帘幕,东风转,又是一年华。正驼褐寒侵,燕钗春袅,句翻词客,簪斗宫娃。堪娱处,林莺啼暖树,渚鸭睡晴沙。绣阁轻烟,剪灯时候,青旌残雪,卖酒人家。
此时应重省,瑶台畔,曾遇翠盖香车。惆怅尘缘犹在,密约还赊。念鳞鸿不见,谁传芳信,潇湘人远,空采 花。无奈疏梅风景,碧草天涯。
世文学词曲于王西楼。西楼名磐,亦高邮人,为南湖外舅。今南湖《西楼乐府》弁言所云“不肖甥张守中者”,即 也。中论西楼家世甚详,不啻王博文之序《天籁集》也。南湖词所可见者,仅《词综》所录《风流子》《蝶恋花》两首。《古今词话》亦盛推之,目为风流蕴藉,足以振起一时,亦非溢美。唯所著《诗余图谱》一书,略有可议而已。《四库提要》云:“是编取宋人歌词,择声调合节者一百十首,汇而谱之。各图其平仄于前,而缀词于后,有当平当仄、可平可仄二例,而往往不据古词,意为填注。于古人故为拗句,以取抗坠之节者,多改谐诗句之律。又校雠不精,所谓黑围为仄、白围为平、半黑半白为平仄通者,亦多混淆,殊非善本。”此言确中张氏之弊,宜为万氏所讥也。
(九)马洪 字浩澜,仁和人。有《花影集》三卷。
东风第一枝 梅花
饵玉餐香,梦云惜月,花中无此清莹。俨然姑射仙人,华珮明珰新整。五铢衣薄,应怯瑶台凄冷。自骖鸾来下人间,几度雪深烟暝。 孤绝处,江波流影。憔悴也,春风销粉。相思千种闲愁,声声翠禽啼醒。西湖东阁,休说当时风景。但留取一点芳心,他日调羹翠鼎。
《词品》云:“鹤窗善咏诗,尤工长短句,虽皓首韦布,而含吐珠玉,锦绣胸肠,褒然若贵介王孙也。词名《花影》,盖取月下灯前、无中生有之意。”余案,明有二《花影集》,一为鹤窗,一为施子野也。鹤窗气度春容,不入小家态。子野则流于纤丽矣。鹤窗《少年游》云:“原来却在瑶阶下,独自踏花行。笑摘朱樱,微揎翠袖,枝上打流莺。”《行香子》云:“惜月前宵,病酒今朝。”《满庭芳》“落花”云:“谁道天机绣锦,都化作、紫陌尘埃。”颇有隽永意味,非子野所及也。
(十)陈子龙 字卧子,青浦人。崇祯十年进士,官兵科给事中,进兵部侍郎。明亡殉节,清谥忠裕。有《湘真阁词》。
蝶恋花
雨外黄昏花外晓。催得流年,有恨何时了。燕子乍来春又老,乱红相对愁眉扫。 午梦阑珊归梦杳。醒后思量,踏遍闲庭草。几度东风人意恼,深深院落芳心小。
大樽文宗两汉,诗轶三唐,苍劲之色,与节义相符。乃《湘真》一集,风流婉丽,言内意外,已无遗议。柴虎臣所谓华亭肠断,宋玉魂销,唯卧子有之。所微短者,长篇不足耳。余尝谓明词非用于酬应,即用于闺闼。其能上接风骚,得倚声之正则者,独有大樽而已。三百年中,词家不谓不多,若以沉郁顿挫四字绳之,殆无一人可满意者。盖制举盛而风雅衰,理学炽而词意熄,此中消息,可以参核焉。至卧子则屏绝浮华,具见根柢,较开国时伯温、季迪,别有沉着语,非用修、弇州所能到也。他作如《山花子》云:“杨柳凄迷晓雾中,杏花零落五更钟。寂寂景阳宫外月,照残红。 蝶化彩衣金缕尽,虫衔画粉玉楼空。唯有无情双燕子,舞东风。”凄丽近南唐二主,词意亦哀以思矣。又《江城子》后半叠云:“楚宫吴苑草茸茸,恋芳丛,绕游蜂。料得来年相见画屏中。人自伤心花自笑,凭燕子,骂东风。”亦绵邈凄恻,不落凡响。先生于诗学至深,曾选明人诗,其自序略云:“一篇之收,互为讽咏,一韵之疑,互相推论。览其色矣,必准绳以观其体;符其格矣,必吟诵以求其音;协其调矣,必渊思以研其旨。”论诗能于色泽气韵中辨之,自是深得甘苦语,宜其词之渊懿大雅,为一代知音之殿也。丹徒陈亦峰云:“明末陈人中,能以浓艳之笔,传凄婉之神,在明代便算高手。然视国初诸老,已难同日而语,更何论唐宋哉!”寓贬于褒,持论未免过刻矣。
词至清代,可谓极盛之期,唯门户派别,颇有不同。二百八十年中,各遵所尚,虽各不相合,而各具异采也。其始沿明季余习,以《花》《草》为宗,继则竹垞独取南宋,而分虎、符曾佐之,风气为之一变,至樊榭而浙中诸子,咸称彬彬焉。皋文、朗甫,独工寄托,去取之间,号为严密,于是毗陵遂树帜骚坛矣。鹿潭雄才,得白石之清,而俯仰身世,动多感喟,庾信萧瑟,所作愈工,别裁伪体,不附风气,骎骎入两宋之室。幼霞之与小坡,南北不相谋也,而幼霞之严,小坡之精,各抒称心之言,咸负出尘之誉,风尘 洞,家国飘摇,读其词者,即可知其身世焉。一代才彦,迥出朱明之上。迨及季世,彊村、夔笙,并称瑜亮,而新亭故国之感,尤非烟柳斜阳所可比拟矣(朱、况两家,以人皆生存,未便辑入云)。盖尝总而论之:清初辇毂诸公,尊前酒边,借长短句以吐其胸中之气,始而微有寄托,久则务为谐鬯。而吴越操觚家闻风竞起,选者、作者,妍媸糅杂。渔洋数载广陵,实为此道总持。迨纳兰容若才华门地,直欲牢笼一世,享年不永,同声悲惋,此一时也。竹垞以出类之才,平生宗尚,独在乐笑,江湖载酒,尽扫陈言,而一时裙屐,亦知趋武姜、张,叫嚣奔放之风,变而为敦厚温柔之致。二李继轨,更畅宗风,又得太鸿羽翼,如万花谷中,杂以芳杜。扬州二马,太仓诸王,具臻妙品。而东坡词诗,稼轩词论,肮脏激扬之调,遂为世所诟病。此一时也。自樊榭之学盛行,一时作家,咸思拔帜于陈、朱之外,又遇大力者负之以趋,窈曲幽深,词格又非昔比。武进张氏,别具论古之怀,大汰言情之作,词非寄托不入。皋文已揭橥于前,言非宛转不工,子远又联骖于后,而黄仲则、左仲甫、恽子居、张翰风辈,操翰铸辞,绝无饾饤之习。又有介存周子,接武毗陵,标赵宋为四家,合诸宗于一轨。其壮气毅力,有非同时哲匠可并者。此一时也。洪、杨之乱,民苦锋镝,《水云》一卷,颇多伤乱之语。以南宋之规模,写江东之兵革,平生自负,接步风骚。论其所造,直得石帚神理。复堂雅制,品骨高骞,窥其胸中,殆将独秀。而艺非专嗜,难并鹿潭。《箧中词》品题所及,亦具巨眼,开比兴之端,结浙中之局,礼义不愆,根柢具在。月坡樵风,无所不赅。持较半塘,未云才弱。其精到之处,雅近玉田。而《苕雅》一卷,又有《狡童》《离黍》之悲焉。此又一时也。至于论律诸家,亦以清代为胜,红友订词,实开橐钥;顺卿论韵,亦推输墨。而其所作,率皆颓唐,不称其才。岂知者未必工,工者未必尽知之欤?于是综核一代之言,复为论次之。
(一)曹溶 字洁躬,嘉兴人。崇祯十年进士,清官至户部侍郎。有《静惕堂集》,词附。
满江红 钱塘观潮
浪涌蓬莱,高飞撼、宋家宫阙。谁荡激、灵胥一怒,惹冠冲发。点点征帆都卸了,海门急鼓声初发。似万群、风马骤银鞍,争超越。 江妃笑,堆成雪,鲛人舞,圆如月。正危楼湍转,晚来愁绝。城上吴山遮不住,乱涛穿到严滩歇。是英雄,未死报仇心,秋时节。
先生为浙词之最先者,故竹垞最为心折,其言曰:“余壮日从先生南游岭表,西北至云中,酒阑灯炧,往往以小令慢词更迭唱和。念倚声虽小道,当其为之,必崇尔雅,斥淫哇,极其能事,则亦以宣昭六义,鼓吹元音。往者明三百祀,词学失传,先生搜辑遗传,余曾表而出之。数十年来,浙西填词者,家白石而户玉田,舂容大雅,风气之变,实由于此。”观竹垞此言,亦犹惜抱之与海峰也。其词虽不尽工,然颇得空灵之趣。如“题静志居琴趣后”《凤凰台上忆吹箫》云:“无限柔肠,宛转秋雨,夜想朱唇。”又:“真真者番瘦也,酒醒后,新词只索休频。”雅有玉田遗意。
(二)王士祯 字贻上,号阮亭,新城人。顺治十八年进士,官至刑部尚书。有《衍波词》。
浣溪沙 红桥
北郭清溪一带流,红桥风物眼中秋,绿杨城郭是扬州。
西望雷塘何处是,香魂零落使人愁。澹烟芳草旧迷楼。
渔洋小令,能以风韵胜,仍是做七绝惯技耳。然自是大雅,但少沉郁顿挫之致。昔人谓渔洋词为诗掩,非笃论也。词固以含蓄为主,唯能含蓄,而不能深厚,亦是无益。若谓北宋皆如是,为文过之地,正清初诸子之失,不独渔洋也。长调殊不见佳,《词综》所录,《拜星月》“踏青”一首,亦非《衍波》集中妙文,唯《凤凰台上忆吹箫》一首和漱玉韵者,可云集中之冠,因并录之:“镜影圆冰,钗痕却月,日光又上楼头。正罗帏梦觉,红褪缃钩。睡眼初 未起,梦里事、寻忆难休。人不见,便须含泪,强对残秋。
悠悠,断鸿南去,便潇湘千里,好为侬留。又斜阳声远,过尽西楼。颠倒相思难写,空望断、南浦双眸。伤心处,青山红树,万点新愁。”思深意苦,几欲驾易安而上之。《衍波集》中,仅见此篇。
(三)曹贞吉 字升六,安邱人。顺治十七年举人,官礼部郎中。有《珂雪词》二卷。
水龙吟 白莲
平湖烟水微茫,个人仿佛横塘住。碧云乍起,羽衣初试,靓妆楚楚。露下三更,月明千里,悄无寻处。想芦花 叶,空蒙一色,迷玉井,峰头路。 莫是苎萝未嫁,曳明珰、若耶归去。游仙梦杳,瑶天笙鹤,凌波微步。宿鹭飞来,依稀难认,风吹一缕。泛木兰舟小,轻绡掩映,问谁家女。
浙派词喜咏物,征故实,为后人操戈之地在此,升六固不居此例。然如“龙涎香”“白莲”“莼”“蝉”等篇,嘉道以后,词家率喜学步,而所作未必工也。余故谓律不可不细,咏物题可不作。至于借守律之严,恕临文之拙,吾不愿士夫效之。清初诸老,唯《珂雪》最为大雅,才力虽不逮朱、陈,而取径则正大也。其词大抵风华掩映,寄托遥深,古调之中,纬以新意。盖其天分于此事独近耳。至咏物诸作,为陈迦陵推挹者,吾甚无取也。
(四)吴绮 字薗次,江都人。由选贡生官湖州知府。有《艺香词》。
钗头凤 冬闺
灯花滴,炉香熄,屏风静掩遥山碧。箫难弄,衾长空,五更帘幕。月和霜重。冻,冻,冻。 闲寻觅,无消息,泪痕冰惹红绵湿。愁难送,情还种,巫云昨夜,同骑双风。梦,梦,梦。
小令学《花间》,长调学苏、辛,清初词家通例也。然能情语者,未必工壮语,薗次则两者皆工,故竹垞论其词,谓选调寓声,各有旨趣,其和平雅丽处,绝似西麓,亦非溢美。余读其《满江红》“醉吟”,有“髀肉晚销燕市马,乡心秋冷扬州鹤”,又云“海上文章苏玉局,人间游戏东方朔”,出语又近迦陵。盖薗次与迦陵为异姓昆季,是以词境有相同处。
(五)顾贞观 字华峰,号梁汾,无锡人。康熙五年举人,官国史院典籍。有《弹指词》。
双双燕 用史邦卿韵
单衣小立,正秋雨槐花,鬓丝吹冷。屏山几曲,犹忆画眉人并。残叶暗飘金井,问燕子、归期未定。伤心社日辞巢,不是隔年双影。 碧甃生怜苔润。伴欲折垂条,越加轻俊。为他萦系,絮语一帘烟暝。容易雕梁占稳,待二十四番风信。重来唤取疏狂,半刻玉肩偷凭。
梁汾词,以《金缕曲》二首“寄汉槎”为最著,词云:“季子平安否,便归来、生平万事,那堪回首。行路悠悠谁慰藉,母老家贫子幼。记不起、从前杯酒。魑魅搏人应见惯,料输他、覆雨翻云手。冰与雪,周旋久。 泪痕莫滴牛衣透。数天涯、依然骨肉,几家能彀。比似红颜多薄命,更不如今还有。只绝塞、苦寒难受。廿载包胥承一诺,盼乌头马角终相救。置此札,君怀袖。”次章云:“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夙昔齐名非忝窃,试看杜陵消瘦,曾不减、夜郎僝僽。薄命长辞知己别,问人生到此凄凉否。千万恨,为兄剖。 兄生辛未吾丁丑,共些时、冰霜摧折,早衰蒲柳。词赋从今须少作,留取心魂相守。但愿得、河清人寿。归日急翻行戍稿,把空名、料理传身后。言不尽,观顿首。”二词纯以性情结撰而成,悲之深,慰之至,丁宁告语,无一字不从肺腑流出。此华峰之胜处也。唯不悟沉郁之致,终非上乘。
(六)彭孙遹 字骏孙,号羡门,海盐人。康熙十八年鸿博第一,历官至吏部侍郎。有《延露词》三卷。
绮罗香 春尽日有寄
翠远浮空,红残欲滴,帘掩青山无数。旧事难寻,春色半归尘土。扑蝶会、如梦光阴,砑花笺、相思图谱。怪东风、不为吹愁,凝眸又见碧云暮。 年来沦落已惯,任一身长是,飘零吴楚。珠泪缄题,恨字分明寄与。想南楼、柳絮飞时,是玉人、夜来凭处。应望断、远水归帆,蒙蒙江上雨。
清初诸家,羡门较为深厚。严绳孙云:“羡门惊才绝艳,长调数十阕,固堪独步江左。至其小词啼香怨粉,怯月凄花,不减南唐风格。”此朋友标榜之语,原非定论。余谓羡门长调小令,咸有可观,唯不能沉着,故仍以聪明见长。盖力量未足,不得不以巧胜也。《忆王孙》“寒食”、《苏幕遮》“娄江寄家信”等篇,颇得北宋人遗韵。
(七)陈维崧 字其年,宜兴人。康熙十八年举鸿博,授检讨。有《迦陵词》三十卷。
江南春 和倪云林韵
风光三月连樱笋,美人踌躇白日静。小楼空翠飐东风,不见其余见衫影。无端料峭春闺冷,忽忆青骢别乡井。长将妾泪黦红巾,愿作征夫车畔尘。 人归迟,春去急,雨丝满院流光湿。锦书远道嗟奚及,坐守吴山一春碧。何日功成还马邑,双倚琵琶花树立。夕阳飞絮化为萍,揽之不得徒营营。
清初词家,断以迦陵为巨擘。曹秋岳云:“其年与锡鬯,并负轶世才,同举博学鸿词,交又最深。其为词,亦工力悉敌。《乌帽》《载酒》,一时未易轩轾也。”后人每好扬朱而抑陈,以为竹垞独得南宋真脉,盖亦偏激之论。世之所以抑陈者,不过诋其粗豪耳。而迦陵不独工于壮语也,《丁香》“竹菇”,《齐天乐》“辽后妆楼”“过秦楼疏香阁”“愁春未醒春晓”,《月华清》诸阕,婉丽娴雅,何亚竹垞乎?即以壮语论之,其气魄之壮,古今殆无敌手。《满江红》《金缕曲》多至百余首,自来词家有此雄伟否?虽其间不无粗率处,而波澜壮阔,气象万千,即苏、辛复生,犹将视为畏友也。短调《点绛唇》云:“悲风吼,临洺驿口,黄叶中原走。”《醉太平》云:“估船运租,江楼醉呼。西风流落丹徒,想刘家寄奴。”《好事近》云:“别来世事一番新,只吾徒犹昨。话到英雄末路,忽凉风索索。”平叙中峰峦叠起,力量最雄,非余子所能及也。长调《满江红》诸曲,纵笔所之,无不雄大。如“生子何须李亚子,少年当学王昙首”(“为陈九之字题扇”),又“被酒我思张子布,临江不见甘兴霸”“汴京怀古樊楼”一章下半云:“风月不须愁,变换江山,到处堪歌舞。恰西湖甲第又连天,申王府。”此类皆极苍凉,又极雄丽,而老辣处几驾稼轩而上之,其年真人杰哉!至如《月华清》后半云:“如今光景难寻,似晴丝偏脆,水烟终化。碧浪朱阑。愁杀隔江如画。将半帙、南国香词,做一夕、西窗闲话。吟写,被泪痕占满,银笺桃帕。”《沁园春》“题徐渭文钟山梅花图”后半云:“如今潮打孤城,只商女、船头月自明。叹一夜啼乌,落花有恨,五陵石马,流水无声。寻去疑无,看来似梦,一幅生绡泪写成。携此卷,伴水天闲话,江海余生。”情词兼胜,骨韵都高,几合苏、辛、周、姜为一手矣。
(八)性德 原名成德,字容若,满洲正白旗人。康熙十二年进士。有《饮水词》三卷。
一丛花 咏并蒂莲
阑珊玉珮罢霓裳,相对绾红妆。藕丝风送凌波去,又低头、软语商量。一种情深,十分心苦,脉脉背斜阳。
色香空尽转生香,明月小银塘。桃根桃叶终相守,伴殷勤、双宿鸳鸯。菰米漂残,沉云乍黑,同梦寄潇湘。
容若小令,凄婉不可卒读,顾梁汾、陈其年皆低首交称之。究其所诣,洵足追美南唐二主。清初小令之工,无有过于容若者矣。同时佟世南有《东白堂词》,较容若略逊,而意境之深厚,措词之显豁,亦可与容若相勒,然如《临江仙》“寒柳”、《天仙子》“渌水亭秋夜”、《酒泉子》“荼 谢后作”,非容若不能作也。又《菩萨蛮》云:“杨柳乍如丝,故园春尽时。”凄婉闲丽,较驿桥春雨,更进一层。或谓容若是李煜转生,殆专论其词也。承平宿卫,又得通儒为师,搜辑旧籍,刊布艺林,其志尚自足千古,岂独琢词之工已哉!
(九)朱彝尊 字锡鬯,号竹垞,秀水人。康熙十八年以布衣召试鸿博,授检讨。有《江湖载酒集》三卷、《静志居琴趣》一卷、《茶烟阁体物集》二卷、《蕃锦集》一卷。
解珮令 自题词集
十年磨剑,五陵结客,把平生涕泪都飘尽。老去填词,一半是、空中传恨,几曾围、燕钗蝉鬓。 不师秦七,不师黄九,倚新声、玉田差近。落拓江湖,且分付、歌筵红粉,料封侯、白头无分。
竹垞诸作,《载酒集》洒落有致,《茶烟阁》组织甚工,《蕃锦集》运用成语,别具匠心,皆无甚大过人处。唯《静志居琴趣》一卷,尽扫陈言,独出机杼,艳词有此,不独晏、欧所不能,即李后主、牛松卿,亦未易过之。生香真色,得未曾有。其前后次序,略可意会,不必穿凿求之也。余尝谓竹垞自比玉田,故词多浏亮;唯秦七与黄九,不可相提并论。秦之工处,北宋殆无与抗,非黄九所能望其肩背。竹垞不学秦,而学玉田,盖独标南宋之帜耳。然而竹垞词托体之不能高,即坐此病。知音者当以余言为然也。近人慑于陈、朱之名,以为国朝冠冕,不知陈、朱虽足弁冕一朝,究其所诣,尚未绝伦。有志于古者,当宜取法乎上也。
(十)李良年 字符曾,秀水人。康熙十八年举鸿博。有《秋锦山房词》二卷。
疏影 黄梅
岁阑记否,着浅檀宫样,初染庭树。懒趁群芳,雪后春前,年年点缀寒圃。横斜月淡蜂黄影,长只傍、短垣低护。倚茜裙、欲捻苔枝,冻鸟一双飞去。 依约荷圆磐小,剪来越镜里,先映眉妩。蓓蕾匀拈,细绞银丝,钗冷玉鱼偏处。还愁羯鼓催无力,沸蟹眼、胆瓶新注。正暖香、梦惹江南,忘了陇头人苦。
秋锦论词,必尽扫蹊径,尝谓南宋词人,梦窗之密,玉田之疏,必兼之乃工。斯言最确。然秋锦自作诸词,不能践此言也。梦窗固密,唯有灵气往来;玉田固疏,而其沉着处,虽白石亦且不及。浙词专学玉田之疏,于是打油腔格,摇笔即来,如“别有一般天气”“禁得天涯羁旅”等语,一时词稿中,几几触目皆是。又好运用书卷,秋锦《催雪》之红梅,用《比红儿》诗,必注明罗虬,《解连环》“送孙以恺使朝鲜”,用雌图别叙,又须注明《孝经纬》,不知词之佳处,不必以书卷见长。搬运类书,最无益于词境也。符曾所作,纯疵互见,如《好事近》云:“五十五船旧事,听白头人语。”《高阳台》云:“一笛东风,斜阳淡压荒烟。”《踏莎行》云:“游人休吊六朝春,百年中有伤心处。”胜国之感,妙于淡处描写,味隽意长,似非竹垞所能到者。
(十一)李符 字分虎,一字耕客,嘉兴人。布衣。有《耒边词》二卷。
齐天乐 苕南道中
野塘水漫孤城路,晓来载诗移槛。柳恽汀荒,邱迟宅坏,急雨鸣蓑千点。绿芜如染。映翠藻参差,鹈鹕能占。沽酒何村,花明独树小桥店。 昔游如昨日耳,记深深院宇,罗绮春艳。妆阁悬蛛,舞衫化蝶,满目繁华都减。湿云乍敛,露浮玉遥峰,相看无厌。渔唱沧浪,荻根灯又闪。
竹垞论分虎词云:“分虎游屐所向,南朔万里,词帙繁富,殆善学北宋者。顷复示我近稿,益精研于南宋诸名家词,乃变而愈上矣。”斯言也,盖即为自己张旗鼓也。是时长调词学南宋者不多,分虎与竹垞同旨,宜其水乳交融矣。案南宋词,格律居音先,而《齐天乐》四处去上,分虎竟未遵守,是词律亦有舛误也。唯集中佳句颇多,赋物体亦有弦外意,较秋锦诚不愧弟兄耳。如《河满子》“经阮司马故宅”云:“惨淡君王去国,风流司马无家。歌扇舞衣行乐地,只余衰柳栖鸦。赢得名传乐部,春灯燕子桃花。”《疏影》“帆影”云:“忽遮红日江楼暗,只认是、凉云飞度。待翠蛾帘底凭看,已过几重烟浦。”《钓船笛》云:“曾去钓江湖,腥浪黏天无际。浅岸平沙自好,算无如乡里。从今只住鸭儿边,远或泛苔水。三十六陂秋到,宿万荷花里。”此等随手挥洒,别具天然风骨。
(十二)厉鹗 字太鸿,钱塘人。康熙五十九年举人,乾隆元年荐举鸿博。有《樊榭山房词》二卷,续集二卷。
齐天乐 秋声馆赋秋声
簟凄灯暗眠还起,清商几处催发。碎竹虚廊,枯莲浅渚,不辨声来何叶。桐飙又接,尽吹入潘郎,一簪愁发。已是难听,中宵无用怨离别。 阴虫还更切切。玉窗挑锦倦,惊响檐铁。漏断高城,钟疏野寺,遥送凉潮呜咽。微吟渐怯,讶篱豆花开,雨筛时节。独自开门,满庭都是月。
清朝词人,樊榭可谓超然独绝者矣。论者谓其沐浴白石、梅溪,洵是至言。大抵其年、锡鬯、太鸿三人,负其才力,皆欲于宋贤外,别树一帜;而窈曲幽深,当以樊榭为最。学者循是以求深厚,则去姜、史不远矣。集中佳处,指不胜缕,如《国香慢》“素兰”云:“月中何限怨,念王孙草绿,孤负空香。冰丝初弄清夜,应诉悲凉。玉斫相思一点,算除是、连理唐昌。闲阶澹成梦,白凤梳翎,写影云窗。”声调清越,是其本色,亦是其所长。又《百字令》云:“万籁生山,一星在水,鹤梦疑重续。拏音遥去,西岩渔父初宿。”无一字不清俊。下云:“林净藏烟,峰危限月,帆影摇空绿。随风飘荡,白云还卧深谷。”炼字炼句,归于纯雅,此境亦未易到。至于造句之工,亦雅近乐笑翁,世有陆辅之,定录入《词眼》也。如《齐天乐》云:“将花插帽,向第一峰头,倚空长啸。”《高阳台》云:“秘翠分峰,凝花出土。”《忆旧游》云:“溯溪流云去,树约风来,山翦秋眉。”又云:“又送萧萧响,尽平沙霜信,吹上僧衣。凭高一声弹指,天地入斜晖。”诸如此类,是樊榭独到处。
(十三)江炳炎 字研南,钱塘人。有《琢春词》。江昱、江昉附。
垂杨 柳影
轻寒乍暖,算碧阴占地,昼闲庭院。欲折偏难,巧莺空送声千啭。休嫌云暗章台畔,怕纤雨楚腰吹断。正依稀低映江潭,共夕阳飘乱。 辛苦长亭夜半,是摇漾瘦魂,兔华初满。误了闺人,也曾描出春前怨。还教学缀修蛾浅,但漠漠、如烟一片。秋来待写疏痕,愁又远。
研南在清代不甚显,然学南宋处,颇有一二神解,与宾谷音趣相同。宾谷得南宋之意趣,研南得南宋之神理。若橙里则句琢字炼,归于纯雅,唯不能深厚。此三江词之工力,皆不能到沉郁地步也。清朝词家多犯此病,故骤览之,居然姜、史复生;深求之,皆姜、史之糟粕而已。
(十四)王策 字汉舒,太仓人。诸生。有《香雪词钞》二卷。时翔附。
薄倖 秋槎题余香雪词,似有宋玉之疑,赋此奉答
心花落艳,似寂寞、枯禅退院。便吟出、晓风残月,那是兰陵真面。只钧天、一梦消魂,颜凭泪洗肠轮转。叹雨絮前缘,霜兰现业,负尽三生恩眷。 却是诗因墨果,休猜做、世间情恋。况天荒地老,名闻影隔,东风不认楼中燕。秋坟露溅,倘知音怜我,客嘲肯制招魂换。装来玳瑁,留抵返生香片。
太仓诸王,皆工词翰,汉舒尤为杰出,惜其享年不永,未尽所长,其笔分固甚高也。作词贵在悲郁中见忠厚,若悲怨而激烈,则其人非穷则夭。汉舒《念奴娇》“秋思”一首,颇有衰飒气象,如“浮生皆梦,可怜此梦偏恶”,又云“看取西去斜阳,也如客意,不肯多耽搁”,皆悲惨语耳。卒至早夭,言为心声,便成词谶矣。汉舒外唯小山为佳,小山工为绮语,才不高而情胜,措语亦自婉雅,无绮罗恶态,如“病容扶起淡黄时”,又云“燕子寻人巷口,斜阳记不真”,又云“一双红豆寄相思,远帆点点春江路”,又云“灯微屏背影,泪暗枕留痕”,皆情词凄婉,晏、欧之流亚也。
(十五)史承谦 字位存,宜兴人。诸生。有《小眠斋词》四卷。
双双燕 过红桥怀立甫
春愁易满,记红到樱桃,乍逢欢侣。几番携手,醉里听残杜宇。曾向花源问渡,是水国、风光多处。可应酒滞香留,不记江南春雨。 南浦清阴如故。谁料得重来,暗添凄楚。月蓬烟棹,载了冷吟人去。可惜千条弱柳,更难系、轻帆频住。如今绿遍桥头,尽作情丝恨缕。
清词中其年雄丽,竹垞清丽,樊榭幽丽,位存则雅丽,皆一代艳才。位存稍得其正而已。如“团扇先秋生薄怨,小池风不断”。神似温、韦语,然非心中真有怨情,亦不能如此沉挚。他词如《采桑子》云:“泪滴寒花,渐渐逢人说鬓华。”《满江红》云:“更不推辞花下酒,最难消受黄昏雨。”非天才学力兼到者不能。同时如朱云翔、吴荀叔、朱秋潭、汪对琴诸君,皆以词名东南,然概不如位存也。
(十六)任曾贻 字淡存,荆溪人。诸生。有《矜秋阁词》一卷。
百字令 立春前一日寄怀储文滆津
短篷听雨,共江干秋晚,几番潮汐。不道烟帆分别浦,一水迢迢长隔。贳酒当垆,敲诗午夜,弹指成今昔。双鱼何处,飘摇尺素难觅。 又是雪霁明窗,炉温小阁,残腊余今夕。想到南枝初破蕊,一点新春消息。稳卧湖林,鬓丝无恙,肯便闲吟笔。甚时花底,玉尊同醉春碧。
储长源云:“淡存词删削靡曼,独抒性灵,于宋人不沾沾袭其面貌,而能吸其神髓。一语之工,令人寻味无穷。”余按淡存与位存、遂佺,(朱云翔,字遂佺,元和人,有《蝶梦词》。)工力相等,《矜秋》一集,卓有声誉,而律以沉着两字,尚未能到,一览便知清人之词,然其用力亦勤矣。宜兴多彦,二史储任,皆负清才,承红友之律,而能以妍丽语出之,至周介存,遂得独辟奥窍,自抒伟论,其于阳湖,洵可揖让坛坫,不得以附庸目之也。淡存他作如《临江仙》云:“砧声今夜月,灯影昔年情。”《高阳台》云:“何因得似红襟燕,认朱楼飞入伊家。”《西子妆》云:“相思一点落谁家,叹匆匆、欲留难住。”皆佳。唯《买陂塘》云:“花开常怕春归早,那更几经烟雨。”《祝英台》云:“眼看红紫飘残,蔷薇开也,尚留得、春光几许。”则摹仿稼轩,太觉形似矣。
(十七)过春山 字葆中,吴县人。诸生。有《湘云遗稿》二卷。
倦寻芳 过废园见牡丹盛开有感
絮迷蝶径,苔上莺帘,庭院愁满。寂寞春光,还到玉阑干畔。怨绿空余清露泣,倦红欲倩东风浼。听枝头、有哀音凄楚,旧巢双燕。 漫伫立,瑶台路杳,月珮云裳,已成消散。独客天涯,心共粉香零乱。且共花前今夕酒,洛阳春色匆匆换。待重来、只有断魂千片。
湘云笔意骚雅,为吾乡词家之秀。论其品格,雅近樊榭。吴竹屿称其词如雪藕冰桃,沁人醉梦。此言是也。余谓湘云词,聪秀在骨,咀嚼无厌。其人独立不惧,当时坛坫,皆未尝附和,所谓不随风气者是也。吾乡词人至多,论不附声气,独行其是者,仅葆中一人而已。他如潘氏诸子,问梅七子,贵胄标榜,皆不如湘云矣。葆中词如《明月生南浦》云:“几点萍香鸥梦稳,柳棉吹尽春波冷。”又:“回首桃源仙路迥,一声欸乃川光暝。”《瑞鹤仙》云:“凄恻,西泠春晚,天竺云深,空怀孤洁。荷衣未葺,天涯愁倚岩石。念幽人去后,峰南峰北,多少啼猿唤客。暗伤心、欲荐江蓠,夜凉露白。”皆不事雕琢,以气度胜者,是之谓大雅。
(十八)张惠言 字皋文,武进人。有《茗柯词》。琦附。
木兰花慢 杨花
尽飘零尽了,谁人解当花看。正风避重帘,雨回深幕,云护轻幡。寻他一春伴侣,只断红、相识夕阳间。未忍无声坠地,将低重又飞还。 疏狂情性,算凄凉、耐得到春阑。但月地和梅,花天伴雪,合称清寒。收将十分春恨,做一天、愁影绕云山。看取青青池畔,泪痕点点凝斑。
皋文《词选》一编,扫靡曼之浮音,接风骚之真脉,直具冠古之识力者也。词亡于明,至清初诸老,具复古之才,惜未能穷究源流。乾嘉以还,日就衰颓,皋文与翰风出,而溯源竟委,辨别真伪,于是常州词派成,与浙词分镳争先矣。皋文《水调歌头》五章,既沉郁,又疏快,最是高境。论者辄以为疏于律度,洵然,然不得以此少之。如首章云:“难道春花开落,又是春风来去,便了却繁华。花外春来路,芳草不曾遮。”次章云:“招手海边鸥鸟,看我胸中云梦,蒂芥近如何。楚越等闲耳,肝胆有风波。”三章云:“珠帘卷春晓,胡蝶忽飞来。游丝飞絮无绪,乱点碧云钗。肠断江南春思,黏着天涯残梦,剩有首重回。银蒜且深押,疏影任徘徊。”五章云:“晓来风,夜来雨,晚来烟。是他酿就春色,又断送流年。”热肠郁思,全自风骚中来,所以不可及也。茗柯存词止四十六首,可谓简而又简。仁和谭仲修,拟为评注,而迄未能就,甚可惜也。
弟琦,字翰风,与皋文同撰宛邻《词选》,虽町畦未尽,而奥窔始开。其所作诸词,亦深美闳约,振北宋名家之绪,如《南浦》云:“惊回残梦,又起来、清夜正三更。花影一枝枝瘦,明月满中庭。道是江南绮陌,却依然、小阁倚银屏。怅海棠已老,心期难问,何处望高城。 忍记当时欢聚,到花时、长此托春酲。别恨而今谁诉,梁燕不曾醒。帘外依依香絮,算东风、吹到几时停。向鸳衾无奈,啼鹃又作断肠声。”妍丽流转,雅近少游,宜其负盛名于江南也。其子仲远,序《同声集》有云:“嘉庆以来名家,皆从此出。”信非虚语。周止斋益穷正变,潘四农又持异论,要之倚声之学,至二张而始尊,此可为定论耳。
(十九)周济 字保绪,荆溪人。有《止庵词》。
渡江云 杨花
春风真解事,等闲吹遍,无数短长亭。一星星是恨,直送春归,替了落花声。凭阑极目,荡春波、万种春情。应笑人、舂粮几许,便要数征程。 冥冥,车轮落日,散绮余霞,渐都迷幻景。问收向、红窗画箧,可算飘零。相逢只有浮萍好,奈蓬莱东指,弱水盈盈。休更惜、秋风吹老莼羹。
茗柯《词选》出,倚声之学日趋正鹄。张氏甥董晋卿,亦能踵美。止庵又切磋于晋卿,而持论益精,其言曰:“慎重而后出之,驰骋而变化之,胸襟酝酿,乃有所寄。”又曰:“词非寄托不入,专寄托不出。一物一事,引伸触类,意感偶生,假类必达,斯入矣。万感横集,五中无主,赤子随母笑啼,乡人缘剧悲喜,能出矣。”至其所撰《词辨》及《宋四家词筏》,推明张氏之旨而广大之。此道遂与于著作之林,与诗赋文笔,同其正变也。止庵自作诸词,亦有寄旨,唯能入而不能出耳。如《夜飞鹊》之“海棠”、《金明池》之“荷花”,虽各有寓意,而词涉隐晦,如索枯谜,亦是一弊。余谓词本于诗,当知比兴,固已,究之《尊前》《花间》,岂无即景之篇?必欲深求,殆将穿凿。皋文与止庵,虽所造之诣不同,而大要在有寄托,尚蕴藉,然而不能无蔽。故二家之说,可信而不可泥也。
(二十)项鸿祚 字莲生,钱塘人。有《忆云词》四卷。
兰陵王 春晚
晚阴薄,人在荼 院落。秋千罢,还倚琐窗,花雨和烟冷银索。近来情绪恶。遮莫青春过却,单衣减,沉水自熏,酒病经年怯孤酌。 低低燕穿幕,任笺绿绡红,心事难托。柳丝系梦轻飘泊。叹衾凤羞展,镜鸾空掩,思量睡也怎睡着。恨依旧寂寞。 妆阁,闭鱼钥。怕唱到阳关,箫谱慵学。夜占蛛喜朝灵鹊。只目断千里,锦帆天角。玲珑帘月,照见我,又瘦削。
莲生词甲乙丙丁稿,意学梦窗,集中拟体至多。其才力固高人一等,持律亦细,唯其措辞终伤滑易。余始喜读之,与郭频伽等,继知频伽不可学,遂屏不复观,独爱《忆云》矣。又见同时词家推崇甚至,谭仲修云:“有白石之幽涩而去其俗,有玉田之秀折而无其率,有梦窗之深细而化其滞,殆欲前无古人。”黄韵甫曰:“《忆云词》古艳哀怨,如不胜情,猿啼断肠,鹃泪成血,不知其所以然也。”初不知一入其彀,必至儇薄也。盖莲生天资聪俊,故出语能沁人心脾,且律度谐合,涩体诸词,一经炉锤,无不谐妥。于是论频伽则严,论忆云则宽。实则词律之细,固郭不如项,而词品之差,则相去无几也。(集中如《河传》云:“梧桐叶儿风打窗。”《南浦》“咏柳”云:“且去西泠桥畔等。”《卜算子》云:“也似相思也似愁。”《减兰》云:“只有垂杨,不放秋千影过墙。”《百字令》云:“归期自问,也应芍药开矣。”诸如此类,皆徒作聪明语,与南北曲几不能辨。)其丁稿自序云:“不为无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亦可哀其志矣。以成容若之贵,项莲生之富,而词皆悲艳哀怨,所谓伤心人别有怀抱也。
(二一)蒋春霖 字鹿潭,江阴人。有《水云楼词》二卷。
扬州慢 癸丑十一月二十七日贼趋京口报官军收扬州
野幕巢乌,旗门噪鹊,谯楼吹断笳声。过沧桑一霎,又旧日芜城。怕双燕归来恨晚,斜阳颓阁,不忍重登。但红桥风雨,梅花开落空营。 劫灰到处,便遗民见惯都惊。问障扇遮尘,围棋赌墅,可奈苍生。月黑流萤何处,西风黯、鬼火星星。更伤心南望,隔江无限峰青。
嘉庆以前词家大抵为其年、竹垞所牢笼,皋文、保绪,标寄托为帜,不仅仅摹南宋之垒,隐隐与樊榭相敌,此清朝词派之大概也。至鹿潭而尽扫葛藤,不傍门户,独以风雅为宗,盖托体更较皋文、保绪高雅矣。词中有鹿潭,可谓止境。谭仲修虽尊庄中白,陈亦峰亦崇扬之,究其所诣,尚不足与鹿潭相抗也。词有律有文,律不细非词,文不工亦非词。有律有文矣,而不从沉郁顿挫上着力,或以一二聪明语见长,如《忆云词》类,尤非绝尘之技也。鹿潭律度之细,既无与伦,文笔之佳,更为出类,而又雍容大雅,无搔头弄姿之态。有清一代,以水云为冠,亦无愧色焉。复堂论水云曰:“文字无大小,必有正变,必有家数。《水云楼词》,固清商变徵之声,而流别甚正,家数颇大,与成容若、项莲生,二百年中,分鼎三足。咸丰兵事,天挺此才,为倚声家老杜,而晚唐两宋,一唱三叹之意,则已微矣。”(《箧中词》五)余谓复堂以鹿潭得流别之正,此言极是,唯以成、项二君并论,则鄙意殊不谓然。成、项皆以聪明胜人,乌能与水云比拟?且复堂既以杜老比水云,试问成、项可当青莲、东川欤?此盖偏宕之论也。鹿潭不专尚比兴,《木兰花》《台城路》,固全是赋体。即一二小词,如《浪淘沙》《虞美人》,亦直言本事,经不寄意帷闼,是真实力量。他人极力为之,不能工也。至全集警策处,则又指不胜偻,如《木兰花慢》云:“云埋蒋山自碧,打空城、只有夜潮来。”又云:“看莽莽南徐,苍苍北固,如此山川。钩连,更无铁锁,任排空、樯橹自回旋。寂寞鱼龙睡稳,伤心付与秋烟。”又《甘州》云:“避地依然沧海,随梦逐潮还。一样貂裘冷,不似长安。”又云:“引吴钩不语,酒罢玉犀寒。总休问、杜鹃桥上,有梅花、且向醉中看。南云暗,任征鸿去,莫倚阑干。”《凄凉犯》云:“疏灯晕结,觉霜逼帘衣自裂。”《唐多令》云:“哀角起重关,霜深楚塞寒。背西风、归雁声酸。一片石头城上月,浑怕照旧江山。”皆精警雄秀,决非局促姜、张范围者可能出此也。
(二二)周之琦 字稚圭,祥符人。嘉庆十三年进士,官广西巡抚。有《金梁梦月词》(应在鹿潭前)。
三姝媚 海淀集贤院
交枝红在眼。荡帘波香深,镜澜痕浅。费尽春工,占胜游唯许,等闲莺燕。步屟廊回,盈褪粉、蛛丝偷罥。小影竛竮,冷到梨云,便成秋苑。 容易题襟吹散。又酒逐花迷,梦将天远。马系垂杨,但翠眉还识,旧时人面。暗数韶华,空笑我、樱桃三见。剩有盈盈胡蝶,西窗弄晚。
《梦月词》浑融深厚,语语藏锋,北宋瓣香,于斯未坠(黄韵甫语)。余谓稚圭词,托体至高,诚有如韵甫之言者。近时论者与鹿潭并称,似尚非确当。鹿潭集中,无酬应之作,《梦月》则社课特多,即此而论,已不如《水云》矣。且悼亡诸作,专录一卷,虽元相才多,未免士衡辞费。至心日斋《十六家词选》,截断众流,金针暗度,纵不如皋文、保绪之高,要亦倚声家疏凿手也。
(二三)戈载 字顺卿,吴县人。诸生。官国子监典簿。有《翠薇花馆词》三十九卷。
兰陵王 和周清真韵
画桥直,明镜波纹绉碧。轻烟绕,歌榭舞楼,一派迷离黯春色,东风遍故国。吹老关津怨客,长堤畔,千缕翠条,时见流莺度金尺。 萍踪半陈迹。记侧帽题襟,香蔼瑶席。天涯今又逢寒食。叹携手人远,俊游难再,飞花飞絮散旧驿,送潮过江北。 悲恻,乱愁积。对孤馆残灯,无限凄寂。青门望断情何极。乍倚枕寻梦,怕闻邻笛。那堪窗外,更细雨,夜半滴。
清代词集之富,莫如迦陵,顺卿《翠薇词》,乃更过之。而泥沙不除,亦与迦陵相等。集中佳构,如《山亭宴》“秋晚游天平山”,《霜叶飞》“落叶”,《垂杨》“题吴伊人白门杨柳图”,《春霁》“柳影”,《露华》“苔痕”,《南浦》“春水”“秋水”二首,《步月》“春夜闲步”,《惜红衣》“皇甫墩观荷”,《琐寒窗》“秋晚”,《秋宵吟》“题箨石老人秋叶图”等作,精心结撰,文字音律,两臻绝顶,宜其独步江东,一时无与抗衡也。顺卿论词律极精,于旋宫八十四调之旨,研讨至深。故其自称在能辨阴阳,能分宫调。又白石旁谱,当时词家,不甚明了,顺卿能一一按管。数百年聚讼纷如,望而却步者,一旦大畅其理,此诚绝顶聪明也。唯集中平庸芜浅诸作,触目皆是,读者亦以其守律之严,反恕其行文之劣,无怪为谢枚如所讥也。顺卿词开卷即有“龙涎香”“白莲”“莼”“蝉”等题,此当日学南宋者几成例作习气,愈觉可厌。且顺卿一贡士耳,太学典簿,未尝一履任也,而自十三卷后,交游渐广,攀援渐高,中丞、方伯、观察、太守、司马、明府,历碌满纸,所作无非应酬,虚声愈大,心灵愈短,岂芝麓之于迦陵乎?抑何其不惮烦也?至为麟见亭河帅题《鸿雪因缘图》,前后合一百六十阕,多至四卷,观其自述,知配合雕镂,费尽苦心。然以《花间》《兰畹》之手笔,加以引商刻羽之工夫,乃为巨公谱荣华之录,摹德政之碑也。言之不足,又长言之,若以为有厚幸焉。此真极词场之变矣。
(二四)庄棫 字中白,丹徒人。有《蒿庵词》。
高阳台 长乐渡
长乐溪边,秦淮水畔,莫愁艇子曾携。一曲西河,尊前往事依稀。浮萍绿涨前溪遍,问六朝、遗迹都迷。映颇黎,白下城南,武定桥西。 行人共说风光好,爱沙边鸥梦,雨后莺啼。投老方回,练裙十幅谁题。相思子夜春还夏,到欢闻、先已凄凄。更休提,柳外斜阳,烟外长堤。
中白与谭复堂并称,其词穷极高妙,为道咸间第一作手。平生论词宗旨,见于《复堂词序》。其言云:“夫义可相附,义即不深;喻可专指,喻即不广。托志房帷,眷怀身世,温、韦以下,有迹可寻。然而自宋及今,几九百载,少游、美成而外,合者鲜矣。又或用意太深、义为辞掩,虽多比兴之旨,未发缥缈之音。近世作者,竹垞撷其华,而未芟其芜;茗柯溯其源,而未竟其委。”又曰:“自古词章,皆关比兴,斯义不明,体制遂舛。狂呼叫嚣,以为慷慨,矫其弊者,流为平庸,风诗之义,亦云渺矣。”(《谭复堂词序》)先生此论,实具冠古之识,非大言欺人也。其词深得比兴之致,如《蝶恋花》四章,即所谓托志房帷,眷怀身世也。首章云:“城上斜阳依绿树。门外斑骓,过了偏相顾。玉勒珠鞭何处住,回头不觉天将暮。”“回头”七字,感慨无限。下云:“风里余花都散去。不省分开,何日能重遇。凝睇窥君君莫误,几多心事从君诉。”声情酸楚,却又哀而不伤。次章云:“百丈游丝牵别院。行到门前,忽见韦郎面。欲待回身钗乍颤,近前却喜无人见。”心事曲曲传出,钗颤身回,见得非常周折。下云:“握手匆匆难久恋。还怕人知,但弄团团扇。强得分开心暗战,归时莫把朱颜变。”鞱光匿彩,忧谗畏讥,可为三叹。三章云:“绿树阴阴晴昼午。过了残春,红萼谁为主。宛转花幡勤拥护,帘前错唤金鹦鹉。”词殊怨慕,所遇不合也。故下云:“回首行云迷洞户。不道今朝,还比前朝苦。”悲怨已极。结云:“百草千花羞看取,相思只有侬和汝。”怨慕之深,却又深信不疑,非深于风骚者,不能如此忠厚。四章云:“残梦初回新睡足。忽被东风,吹上横江曲。寄语归期休暗卜,归来梦亦难重续。”决然舍去,中有怨情。下云:“隐约遥峰窗外绿。不许临行,私语频相属。过眼芳华真太促,从今望断横江目。”天长地久之情,海枯石烂之恨,不难得其缠绵沉着,而难得温厚和平耳。故先生之词,确自皋文、保绪中出,而更发挥光大之也。
(二五)谭廷献 字仲修,仁和人。有《复堂类稿》,词附。
金缕曲 唐栖月夜怀劳平甫
木叶飞如雨。绕空舟、唯闻暗浪,悄无人语。篷背新霜侵衣袂,冷压 花不吐。料此际、微吟闭户。三径萧萧蓬蒿满,记往前、裙屐欢谁补。春去也,惜迟暮。 飘零我亦泥中絮。叹明明、入怀月色,夜深还去。芳草变衰浮云改,况复美人黄土。算生作、有情原误。莫倚平生丹青手,看寻常、颜面皆行路。哀与乐,等闲度。
仲修词取径甚高,源委深达,窥其胸中眼中,非独不屑为陈、朱,抑且上溯唐五代。此浙词之变也。仲修之言曰:“南宋词敝,琐屑饾饤,朱、厉二家,学之者流为寒乞。枚庵高朗,频伽清疏,浙词为之一变。”余谓吴、郭二子,不足当此语。变浙词者,复堂也。其《蝶恋花》六章,美人香草,寓意甚远。余最爱“玉枕醒来追梦语,中门便是长亭路”,又“惨绿衣裳年几许,争禁风日争禁雨”,又“语在修眉成在目,无端红泪双双落”,又“一握鬟云梳复裹,半庭残日匆匆过”,又“连理枝头侬与汝,千花百草从渠许”,又“遮断行人西去道,轻躯愿化车前草”,此等词直是温、韦,决非专学南宋者可拟,而又非迦陵、西堂辈轻率伎俩也。所录《箧中词》二集,搜罗富有,议论正大。其论浙词之病,尤为中肯。余故谓变浙词者复堂也。
(二六)王鹏运 字幼遐,临桂人。有《半塘词稿》。
齐天乐 秋光
新霜一夜秋魂醒,凉痕沁人如醉。叶染新黄,林凋暗绿,野色犹堪描绘。危楼倦倚,对一抹斜阳,冷鸦翻背。枨触愁心,莫烟明灭断霞尾。 遥山青到甚处。淡云低蘸影,都化秋水。蟹簖灯疏,雁汀月小,滴尽鲛人清泪。孤檠绽蕊。算夜读秋窗,尚饶滋味。秋落江湖,曙光摇万苇。
幼遐早岁官中书,与上元端木埰,吴县许玉瑑,临桂况周颐,更叠唱和,有《薇省同声集》之刻。其时子畴、鹤巢,年齿已高,夔笙最年少。继而子畴、鹤巢相继徂谢,幼遐又以直谏去官,客死吴下,独夔笙屑涕新亭,栖迟海澨,而身亦垂垂老矣。广西词境之高,实王、况二公之力也。《四印斋词刻》尚在京师,时仅有《东坡乐府》至戈顺卿《词林正韵》耳,其后日益增刊,遂成巨制。晚年又自订《半塘定稿》,体备众制,无一不工。近三十年中,南则小坡,北则幼遐,当时作者,未能或之先也。朱丈沤尹从半塘游,而专力梦窗,其所诣尤出夔笙之上。粤使归后,即息影吴门,尝与小坡往返酬和,极一时盍簪之乐。迨辛壬以后,身经丧乱,词不轻作。(朱丈尝谓“理屈词穷”,此虽戏言,亦寓感喟焉。)又值小坡作古,吟侣益稀,适夔笙寓沪,数过从谈艺。春江花月,间及倚声,无非汐社遗民之泪矣。因论幼遐,并及朱、况,藉见三十年来词学之消息焉。
(二七)郑文焯 字叔问,汉军。有《瘦碧》《冷红》《比竹余音》《苕雅》诸集,晚订《樵风乐府》。
寿楼春 秋感次冯梦华同年韵
听吴讴消魂。正江城角冷,雨驿灯昏。记得残鹃啼遍,乱山红春。明镜老,如花人。寄故裙、遥遥乌孙。念浊酒谁呼,零烟自语,愁满一筝尘。 沧波苑,空林曛。渐题香秀笔,不点歌尊。最忆烟沉荒戍,月孤长门。砧杵急,悲从军。赋楚萍、飘飘无根。怎说与黄华,西风泪痕吹满巾。
叔问于声律之学,研讨最深,所著《词源斠律》,取旧刻图表,一一厘正;又就八十四调住字,各注工尺,皆精审可从。至其所作词,炼字选声,处处稳洽,而语语缠绵宕动。清末论词笔之清,无逾叔问者矣。道咸以来,六十年中,南国才人,雅词日出,审音订律,独有翠薇。而孙月坡掉鞅词坛,分题唱和,不欲为筝琵俗响。叔问以承平贵胄,接继其武,虎山、邓尉间,时见吟屐,较枚庵、频伽,相去不可道里计也。先是,湘中王壬秋以文字雄一世,自负词笔不亚时彦。及见叔问作,遂敛手谢不及,始壹意于选诗。故湘社词人,知程子大、易实甫弟兄、陈伯弢辈,咸 首请益,而叔问临文感发,不少假借。宦隐吴皋,声溢四宇。晚近词人之福,未有如叔问者也。小城葺宇,老鹤寄音,握手笑言,一如昨日。人琴俱杳,能无慨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