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锲增补全相燕居笔记卷之十 闽芝士 林近阳 增编

萃庆堂 余泗泉 梓行

十卷上层

【怀春雅集】下

玉贞是夜，坐于独秀轩下，不堪默默以思，奈以两弯翠黛，致偷送之。分明一点芳心，却被春之拘管。既而，密遣小鸾者，持鹧鸪斑遗生，且戒之曰：“若公子问所从何来，只道汝物供奉。”小鸾拜领其言，即以与之。生见是香出自西国，非小莺所有者。再三叩其所由，小莺盖权辞以对。生知其附会，以厚赂之，始以实告。生喜文思不逮，顿觉允说中藏。又思小莺之言，不可致辞以谢。乃喜而作五言古风一首：

夜长更几分，荀令薰龙文。

矗矗清檀火，纷纷洛浦云。

素馨不可窃，瑞霭还氤氲。

念此灰心久，凄然伤我魂。

生虽得玉贞雅意，未见出于杳冥。求其形迹可窥者，第初识荆，不知人顾，自处何如耳。因于冰月台上，玉贞常所经处，生以是台为名，大书绝句三乎。望其赓酬之意，庶可以取言于心。诗曰：

其一

寒梅万顷接高台，四面玲珑绣户开。

天上有津堪去问，不愁弱水隔蓬莱。

其二

万绿空中一宝轮，瑶台深锁避飞尘。

自来自去无拘管，却念凭阑有佳人。

其三

玉华石冷漱流泉，陆地蓬莱别有天。

最是宜人秋可惜，一潭寒水浸婵娟。

时玉贞，愁牵风景，金针懒刺。上林苑意访清幽；玉步轻移纤瓣笋。乃与桂英往游后苑，果越其所。望见粉壁间，新句墨痕犹润。知生作也，遂依韵和之。其词盖泛云耳：

其一

池塘分影倒楼台，一道清香桂尽开。

自是蓬莱观不尽，蓬莱顶上起蓬莱。

其二

月里声虚响画轮，水晶碾破滑无尘。

个中万籁俱收拾，惟有清风是故人。

其三

松飞孤鹤涧飞泉，何事人间有二天？

坐彻夜阑无觅处，一台水冷月娟娟。

生见玉贞虽赓其韵，何句中与向者事情多不吻合？不愉而归。秋香亭畔，窥见玉贞，独凭栏斗，闲视鸳鸯，久不移目。又有词以赋之，未毕，望见生至，急转身而去。生进前，见词名《卜算子》也。遂续前以挑之，试其意。玉贞词曰：

秋日映寒塘，风弄文禽影。翠鬣红毛尽，不如时向波心整。

生续之曰：

韩魄犹凄凉，有恨无人省。只为多情也，白头花下双交颈。

既而自制七言律诗一首，以起之云：

相戏相亲近御沟，人人谁不道风流。

和鸣声彻双溪月，锦绣文飞五凤楼。

乌帽等闲歌白发，好花容易谢清秋。

寄君早结鸳鸯侣，尽解当年刺史愁。

书罢，投笔而去。玉贞见生联句，词曲又无忠厚之意，将欲纳之，恐类嫌疑之诮。将欲却之，未免绝人太甚。遂将原词，各分其半，命桂英还之。生见词还，大失所望。虽此，然致敬桂英之礼且恭。桂英见生有慕玉贞意，遂从而戏生曰：“妾非张氏嬖人，官人何尽礼如此？”生曰：“若得张氏嬖人，当以金屋贮之。”桂英曰：“方便之门断，吾心不掩玉成之合。顾天意何如？独不闻乎，哓哓者易缺，皎皎者易污。”生曰：“且子言过耳。不日坚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缁。”桂英曰：“不然，妾每侍左右，观其对花惜过半之春，览镜悲三千之色，一段风情，被君拘束久耳。兹者，还词以却，其中有所贪昧，隐忍而不肯受之之实，从可知也。”生笑曰：“必君之意，岂知他意，如君揆我之心，难料他心似我。且以妇人水性，信乎可决东西。况彼前意尽佳，到此又相各别。是诚所谓误天下之苍生者，必斯人也。”桂英笑曰：“然此乃妾特写糟粕，其内真情，是未可知也。若左右赞襄，谨当趋命。”乃退。生因作七言律诗一首，以写其悒怏云，诗曰：

淅淅风高细雨收，庭前万叶总惊秋。

黄花不语空辞树，流水无情自入沟。

石火难消离合恨，月钩空挂古今愁。

凭阑忽见衡阳雁，费尽人呼不下楼。

生惟玉贞是念。何以见其殷勤？宵星之灿，每瞻北斗。感暮云之生，长向江东而忆李。其于寝食之间，常有不平之叹。盖遑遑焉如有求而弗得也。桂英识之，代彼曲为道达玉贞之前。玉贞知生之慕已深，曰：“子何不云，男儿欲遂平生志，六经勤向窗前读。”桂英如其言，以达苏生。生喜玉贞有相勉之意，赋情特甚，又求之曰：“子可谓我言曰，‘室中若未结姻亲，自有佳人求匹配’之句。”桂英以告玉贞，玉贞见其词语迫切，怒责桂英，且又嘱桂英曰：“汝达官人处，切勿言我之失怒，当以我之无言为答。”桂英承命以对，生知其有恨乎己。因制《忆秦娥》词一阕：

箫声切，无端却被风吹别。风吹别，一声声是，怨花愁月。流萤四起灯明灭，未眠孤馆心先怯。心先怯，枕单衣薄花残月缺。

玉贞亦自作一律，并绝句一首：

残角凄凉动鼓鼙，颠狂起舞在闻鸡。

闷弹焦尾歌黄鹄，醉倚空床倒白羁。

半夜檐头霜月静，一声树抄野猿啼。

偶然不失生平笑，犹自无心过虎溪。

绝句

鳞鳞鸳瓦试新霜，海水铜壶滴夜长。

酒醒无眠还起坐，一枝梅月转回廊。

即辰，窗梅横月，檐雪滚风。生父母遣左右，持通天之犀二，照乘之珠五，以为束脯之仪，并书一缄，促生归焉。生见书至，失意殊甚。由两情未决，进退两难。不得已，将父书上启于相国之前。相国见书大悦，意在礼而不在物。须臾生告归，相国与夫人，款留坚执。生从命而退。

玉贞天挺英标，节介冰城，坚似玉环，不断情分，心绪乱如丝。父接苏生犀表，岂无摇厄于中。适闻生系马长亭，实有寸心千里。少焉，知生留居别院，不啻一日三秋，其感

可知矣。时季冬，晦日前一夜，步于得月池亭。生知玉贞在，遂口占一绝，以瞰玉贞来意何如。果蒙赓中垂意，生深慰所怀。其诗云：

姮娥何事掩妆楼？故把双眉皱不休。

自是杨花无定性，随风恐逐水东流。

玉贞依韵和云：

家住东城十二楼，霓裳一曲未曾休。

天河有路通人世，更许乘搓溯上流。

是夜竹爆千门，灯燃万户。相国作腊酒于具庆堂宴生。俎豆备水陆之珍，歌舞极声容之盛。举府大小，无不毕集，惟玉贞不与其列。须臾，命桂英招之。玉贞以嫌疑之故不出。夫人复行催促，玉贞重以父母之诺，而不敢留，乃趋其命，但有欲进不进之状。夫人顾玉贞曰：“苏公子一家人也，何避嫌之有。”玉贞从阶下徐徐而进，展拜生前。生熟视之，见其柳眉横远岫，星眼动秋波，体态妖妍，词气婉媚，真神仙中人，风尘外物也。顷间，夫人亲酌饮生，生力辞以不胜杯酌之故。夫人曰：“公子酒既不任，如今夕佳会何？”因指壁上《仙客宴蓬莱图》命生以赋其上。生承命赋之，顷刻而就。文不加点，赋名《仙客宴蓬山》：

蓬山深静，烛光吐红。壮金屋之巍峨，开朱户之玲珑。五步一亭，十步一宫。东池一山，西池一岛。武夷北向，罗浮西峙。左带瑶池，右环翠水。非红尘之到处，乃长房之壶中。既为仙客之所都，又盛华筵之所设。交梨火枣美其时，冰桃碧藕加其洁。有麟凤可脯，与蛟龙可血。猗欤盛欤，悉庆所有。招邀秦女，吹凤屋之珠笙。指点云英，捣蓝桥之玉臼。王烈鸣弦，冯夷击鼓。花绕洞而玉蟾催，锦缠头而湘子舞。既而，孔雀扇，麒麟车，仙班簇簇；龙麝香，琼瑶帔，尘世寥寥。争看麻姑之会方平，紫徽之邀许穆。有李玉局之说经，有贺鉴湖之一曲。摩耶子晋，各献奇术。又二童子，拜师命飘然莫识所以。须臾，见琴高乘赤鲤而来，王乔飞步履而至。咸曰善哉，且曰快哉。少焉，月出东山之上，徘徊斗牛之间。弋高鸿，钓游鲤，追凉风，濯清水。罢弹石下，一局棋残，听尽檐头，数声鹊喜。奉瑶觞，则神女当前，奏瑶琴，则灵妃在后。一饮一石，一醉千日。或吟彻黄鹤楼前，或醉沉碧桃花里，或叱石以成羊，或画水而成路。慨然长啸一声，俯仰人间今古。嗟夫，以地之杰，以人之灵，道可悟而不可行，仙可望而不可迎。徒见山寒兮屋青青，宴罢兮水泠泠。白鹤飞兮而不去，睡鹿扰兮而不惊。夫对咫尺云路，弗能整履以登。但身外无求，长使醉斗酒于自家风月，天高海阔而忘其主宾。

赋罢呈上，相国与夫人大悦，雅论均口。须臾，相国以事扰出席，生因斯语夫人曰：“迩奉玉音，岂当违逆。故忘其固陋之习，敢攀其高明以赋。若小姐，月胁天心，才调甚堪如李杜；瑶琚玉佩，文华谁肯尚班曹。幸逢今宵长筵，不可以无佳制。玉贞对曰：“聊斟薄酒，非敢言招。自惴鄙庸，何劳过誉。且新句佳词，皆君所道，则余文俗语，我尚何言。”夫人顾玉贞曰：“既荷公子雅意，毋以执一是拘。汝试为之，求其斧削可也。”玉贞因是，遂成五言律诗一首：

石髓寻常服，壶中自岁华。

青蛇藏舞袖，白兔捣灵沙。

渴饮长生酒，闲栽不老花。

清风明月夜，跨鹤访君家。

复继之除夜诗一首：

今夜逢除夕，人家物候催。

欢声惊爆竹，春意到寒梅。

守岁椒花颂，分年柏酒杯。

明朝调献节，黄道九天开。

生倾听之余，自叹弗及。时酒罢，各谢而退。生因玉贞于宴会之际，有感于心，乃口占一词，名《西江月》：

暖入春风小院，人间七宝高台。皇天谪下素娥来，别是香尘世界。 翡翠楼中酌绿，醑红粉晕香腮。晓霞丹脸笑颜开，一似观音出现。

生他日，步于平远堂后，达夺锦轩中。壁间忽见孔子图，并有百花图许多。值玉贞正隐几而卧，凡上有画海棠其上，出玉贞妙手。生轻步潜后，拊其背曰：“勿寝，独不观孔夫子在迩，当昼而寝乎。”玉贞惊恐而起，其意有责生者。生负罪以告其非。玉贞曰：“公子既遵孔氏之格言，独不闻乎男正位于外，女位于内，男子无故不入中堂，况入人家闺阁乎？”生曰：“客居寂寞，访景怡情，信步而来，莫知所犯，万惟泰广宽洪，必加涵贷。”玉贞曰：“寒居颇广，宜昧所知。既犯之初，于情可恕，向后若此之愚，即当白诸相国，必见屈于子矣。”生曰：“相国不屈于人久耳，非小姐之前断，不若此之甚。”玉贞乃笑，且曰：“昨承佳作，我母再三道及奇才。”生就而视曰：“此海棠图，能事固美，可试生赋之，以彰其美，可乎？”玉贞然之。生作《明月棹孤舟》一调：

富丽谩夸金谷好，芳枝一夜韶光老。猛省春风，都来几日，报道海棠开了。妃子睡余天乍晓，新妆里胭脂初透。子美无诗，梅花柏绕，能有暗香来到。

玉贞曰：“此词曲高雅，善于形容景物，信如落花依草也。只下段句欠着实。”生见玉贞亲览己词，乃藉词引身近之。然玉贞虽常于交攘，亦待之从容，不能免其泰中之严。见生随近，贞乃随退。生笑曰：“国华客邸萧条，久疏笔砚，虽勉强而成，不无感伤之病，伏惟小姐不泻苍海之珠胎，裁支机之云锦，为生一洗之何如？”玉贞亦强成绝句一首，以副其意云：

彩云飞散锦屏空，窈窕花仙媚晚风。

爱惜芳心浑未解，谩劳银烛照春红。

生得交接间，慰情殊切，不觉日落咸池，月生东谷。玉贞逼生曰：“斯地不可所履，公子早宜回步，恐我父母到此，自贻圭玷。”生致谢而退，因制律诗一首曰：“

信步名园觅小红，谁家玉貌笑相逢。

遗音有地闻箫史，宝纂无缘授木公。

元盛愿教从尹吉，孟光终欲择梁鸿。

此情尤可成追忆，只恐相逢是梦中。

又寄绝句二首：

其一

翠眉云鬓画中人，袅娜宫妆迥出尘。

天上姮娥原有种，娇羞酿出十分春。

其二

恼人光景断人肠，才子相逢窈窕娘。

春意不知何处着，绿窗东畔杏花香。

时正月，朔后十日，夜半。四顾寂寥，生步牙琐寒窗下，见瑞雪飘飘，轻寒剪剪，窗前月色皎洁，如水浅浸，疏枝之上。壁间灯火，明灭似星，低迷孤枕之中。睡鸭中蔷薇露冷，绛纱内翡翠衾寒。有琅＆石几，弹棋枕琴，布置潇洒。生抚琴以寄其指，乃操《雉朝飞》一调，观其舞鹤下庭，游鱼翻水。时玉贞方倚床无寐，忽闻窗外琴韵，呜呜焉，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知生之奏，遣桂英持武夷龙团以遗生。生起而受之，因移身私桂英。桂英从之。生见其色，虽不能可拟玉贞万一，亦婢中之翘楚者也。方与情好，玉贞知桂英与生遇，遣兰英促之。桂英见兰英，急遽于前，莫掩其实，惟赧然而归。生因占《好事近》词一阕，以自讳云：

夜色映帘栊，梅影半横斜月。闲把素琴消遣，这芳心谁说。

高山流水遇知音，石鼎分香雪。一啜何须七碗？喜衷肠清绝。

玉贞亦歌一曲，又绝句一首，以自抑云：

何处远来寒水晶，犹能勾引骊龙吟。

曲弹白雪阳春调，中有离愁白鹤声。

嗟哉子期胡不返？松梢鹤唳伤人情。

夜深泪落残灯下，博山香透冰弦清。

风吹余音敲窗响，为诉满庭空月明。

其绝句诗云：

月照梅花淡又浓，何人窗外诉东风。

欲知后夜相思处，尽在瑶琴一曲中。

不意，兰英以桂英之事，语于玉贞。玉贞亦知其情状，初无不足之意。因题《初春》二绝，以戏生云：

其一

一鞠阳和动物华，深红浅绿总萌芽。

野梅亦足供清玩，何必辛夷树上花。

其二

一气流行自有分，辛夷那有吐奇芬。

昨宵似与东皇道，开到梅花便到君。

生因玉贞以佳句为戏，私喜何如。偶因桂英至，谓之曰：“吾有书一缄，能与我持去否？”桂英曰：“敢不从命。奈小姐以孤高峻绝之姿，贞白坚雅之操，见此，正谓楚国亡猿，祸延林木；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不亦难乎？”生曰：“不难，若事有不可为者，吾用力而为之，固不知轻重之别。事有可以为者，吾侥幸而为之，亦不知取舍之宜。第小姐遇我以厚，我岂甘受其薄。兹修尺楮，以申谢意。愿子挽千钧之力，代吾展转维持。若遂所愿，当以千金为酬。”桂英曰：“君子成人之美，妾岂反是。其受素心之谋，谨当周密。事若克谐，是所愿也。小财余事，岂望报耶。”遂入见，遇玉贞于万娇亭东畔，即以与之。玉贞急纳于袖，返室观之云：

辱爱生苏道春，顿首拜启，芳卿可人妆次。曩者，天意有在，人愿仅从。获接手仪，自知多幸。惟兰姿挺秀，薰质生香。粹然冰玉水洁，盎矣春阳之温，柳媚花娇，世所罕见。奈何地限南北，天各一方。情无由而达，意无自而通，使人于月白风清之顷，酒醒梦觉之余，宛若其留连耳。相见之思，常怀于晋接；相亲之慕，每切于震邻。夫以小姐娇姿淑态，致我之反侧。今一味若此，姑得运亮于思维，贡言于微机，万望小姐体咸之虚，全垢之遇，垂念贤女有吉士之怀，而君子有淑女之逑。则西厢之月可待也，生独不为张氏君瑞乎？梁圆之琴可听也，生独不能为司马相如乎？诚如是焉，桃夭思配，得其时耳。君子好逑，遂其欲耳。天意人愿，岂不为之两全哉。倘不俯就，斯言置之度外，则付人之情怀万斛，与衰柳败荷，相忘于地下矣。兹奏伏，矧之一言，难尽衷肠之万缕。伏冀目击之余，发笑之后，毋使青鸾信杳，黄犬音乖。则生之幸，可胜慨耶。

继律诗一首云：

有美佳人自出群，轻风斜拂石榴裙。

花开金谷春三月，漏转铜壶夜十分。

玉雪精神联仲琰，琼林才貌迥崔君。

少年情思应须早，莫把无心托白云。

桂英索贞回音，玉贞苦其所索，遂封白笺一纸以与生，且固其缄。生见重重于封之密，自以为得其佳人，亦喜以遂所愿也。竟开视云，其中曳白。复题短律一章于其上，以与玉贞云：

早午方移席，临封一强颜。

玉成随楮白，珍重要心丹。

为我先时折，怀人尽日看。

料应相许意，都在不言间。

玉贞接生诗后，亦不与答，乃因时作佳句以自遗。多不尽录，姑记一二，以书于左：

特地寻春

闻道西园欲早春，偶凭幽鸟语来真。

不知好景偏何地，试向梅花问主人。

上林春晓

宫柳如烟晓露零，一弯缺月映三星。

个中多少闲花草，尽逐东风出武陵。

花槛雨晴

窗外花含宿雨低，喜看寒碧涨前溪。

出门检点春多少？绿暗红稀莺乱啼。

兰闺春恨（四首）

其一

花娇柳媚燕呢喃，香径幽怀两不堪。

人在东风庭院里，相思无语试春初。

其二

半掩重门春昼长，为谁展转怨流光。

更怜无似秋波眼，默地怀人泪两行。

其三

悠悠余恨怨春闺，嫩绿飞红半掩泥。

最是不堪回首处，海棠憔悴杜鹃啼。

其四

几度伤春怯杜鹃，不堪坐冷旧青毡。

登楼王粲今何在？只见垂杨舞翠烟。

洞房春睡

芙蓉帐暖度春宵，梦入巫山去路遥。

忽被春宵频唤醒，声声都是念奴娇。

雨霁惜春

临水夭桃褪晚妆，东风吹雨到池塘。

不知乱落花多少？起剔银灯看海棠。

客窗春夜

丰山亭下正鸣霜，落落春容绕建章。

最是不堪孤枕客？五更撞碎九回肠。

洞房春夜（二首）

其一

高卧琼台第一宫，花心着雨泣香红。

重门深锁多情梦，咫尺谁怜梦不通。

其二

瓮头酒熟人皆醉，林下烟浓花正红。

夜半灯残香阁静，秋千垂挂月明中。

春宵无寐

清露洒桃红透，微雨点波绿皱。灭烛解罗衣，正是千金时候。知否？门外绿肥红瘦。 ——右调《如梦令》

香闺春情

绛桃倚笑，醉九重春色，东风有约。扇底把娇羞向我，红楼画阁。廉下金钩，香销宝篆，锦字长抛却。燕莺交处，这情报地安着。谁念绿绮飘零？曲终人远，按一床弦丝。惊起两眸无定任，望断天涯地角。倦鸟知还，野云出岫，半点心难托。此时光景，为谁长是萧索。 ——右调《念奴娇》

时春二月，尚有醉杨妃菊盛开。玉贞异而美之，置于水晶盆内。因题七言古风一首于壁上，以咏之云：

马嵬坡下春光好，香魂染作江南草。

红颜岂负西风心，自是东风爱相恼。

芳心一点和春结，那更重重犹叠叠。

大家留取看多娇，寄语谁人敢攀折？

苏生一日，见咏中有“敢攀折”之句，知其必自任之重，因戏以折之，遂秉笔题二绝，以挑其意云：

其一

玉根托与玉人栽，暂把香泥筑马嵬。

不道蟾宫攀桂客，却将浓艳窃将来。

其二

造化无私亦有私，为何偏许傲霜枝。

知他爱彼风流种，故向春风唤贵妃。

玉贞见是菊开非其时，甚可人意，每玩而爱之。生折，不为所吝，且笑曰：“此君何放荡若是哉！”亦托根寓意答之云，诗曰：

娇花插向少年头，年少花娇正好逑。

一种暗香知有约，来生重会此生休。

复继之古诗一首云：

采采黄金花，相亲何太切。

笑我惜花心，恩情中道绝。

疏之久反亲，宠极思还歇。

盆中更取青青华，留与窗前对明月。

自此，生虽得玉贞诗词往来，然莫能与诉衷曲。乃乘间画“张生遇莺莺图”，有裸裎薄恶之态。题一诗一词于上，终日思以便鸿。忽兰英至，生求之，兰英竟以生图付于玉贞。时玉贞因侍父疾，方治汤药，兰英莫知。乃曰：“苏公子有图奉此。”玉贞惶愧，乃言他事杂之，得不觉，因蹑其足乃悟。遂返室展观之，题曰《崔张佳遇图》，有诗词焉。

轻寒时透绿罗裳，情重佳人懒下床。

对舞翩翻双蛱蝶，同心颠倒两鸳鸯。

行云飞雨偷神女，倚翠偎红斗沈郎。

忘却碧阑干外立，不知何处是西厢。

又词一阕《凤凰阁》

仰看星河半落，洞房乍晓，弄晴黄鸟声声巧。春在流苏深处，合欢梦绕。正是恼人时候，琉璃枕上，知是春多少？含情睡起娇无力，乘兴也傍章台，柳烟青小，怎禁得海棠花老。

观毕，遣兰英召之。生闻召，即趋而往。至则玉贞仍坐不安。生揖之不答，叩之不应，如是者三。生曰：“子如不言，吾几失子耳。”乃曰：“愚虽女流，不能流芳百世，亦当遗臭万年。洞开重门，正如我心。少有邪曲，君皆见之，且置之勿言，盖闻公子负不世之才，蕴非常之见。所托不得其人，况其大者乎？”玉贞具以其故告之。生曰：“殆哉，殆哉，此则国华之罪也。”玉贞笑曰：“公子无罪，何其心之有罪？”生曰：“昔熊渠子夜行，见寝石以为伏虎，射之，灭矢饮羽。渠子曰，吾之诚心，金石可开，况人心乎。然则，国华之心，乃一诚耳，惟小姐金石，何不为我开耶？”玉贞默然，笑而不答。因指几上之琴，谓生曰：“公子雅操见闻。”生乃自制一调，名曰《相思》，操以挑之：

相思相思何纷纷，不见知音空见君。

三径菊松空有恨，五更风雨暗伤魂。

一枝梅吐楚江内，一枝梅吐楚江外。

楚江内外一枝梅，一枝梅落楚江在。

笑我苦相思，尽日无停歇。

微吟略可怀，付与梅稍月。

梅低月尚高，悠悠过夜半。

相思望楚江，芦苇投孤雁。

自断楚江云，回首相思远。

梅稍转明月，春宵何苦短。

相思复相思，阳台无梦处。

佳期多间阻，京兆眉愁聚。

荀令独伤情，我今亦几死。

长相思兮长相忆，苦相思兮无尽极。

早知薄幸负人心，悔教望仙桥上立。

余音：

落花流水恨飘零，惟得东风两鬓星。

一曲相思人不识，惟余江上数峰青。

生鼓琴既罢，玉贞危坐若无所闻。生曰：“小姐所谓铁肠而石心也。”玉贞乃莞尔而笑，复命兰英取琴，放己膝前，亦自制一曲，以答之。名曰《和鸾操》：

听罢相思琴，谩起广平心。

不识陶潜隐，满帘风露深。

清韵琅琅悲又悲，诉与君闻知不知？

伯牙流水高山调，万古知音只子期。

岂知堂上荧煌烛，偏照愁人庭下哭。

悲哭何因泪许多？一江涨出春波绿。

解我相思心，知我相思苦。

为言君子有终交，此道今人弃如土。

君不见，上苑一枝花，深红浅紫争春华。

最恶江南连日雨，奇芬不久落尘沙。

又不见半空一轮月，光浮万里尤高洁。

仙籁云间正可宜，团圆之时还又缺。

多情惟有楚江流，昼夜滔滔常不竭。

君兮君兮思又伤，凄复凄兮无可奈。

愿君好学楚江流，终须还了相思债。

余音：

为问多才浣此情，试听膝上两三声。

曲终自冷画堂夜，寂寂寥寥恨杀人。

生曰：“佳哉指法，但此音未免金石之音。”玉贞曰：

“何为其然也？”生曰：“小姐心不应手故也。”玉贞曰：“不然，心正则手正。”俱各嬉笑相倚，时春半甚寒，生设言寒甚，愿托一衣，意谓千金可以买笑，百媚由此春生。玉贞不逆其请，重于所私，即解衣衣之。生谢曰：“一衣可有，万感难名，镂骨刻心，衔环结草。兹有此者，以为得幽人之伴，左右不忘君也。”言未已，忽兰英报曰：“相公疾笃。”遂遁去。生因作律诗一首云：

万竹窗前理素琴，曾如飞瀑下遥岑。

映阶碧草自春色，隔树黄鹂空好音。

兀坐以思忘坐趣，即人所指见人心。

韶光易上青云鬓，几度沉吟惜寸阴。

自后，生作此数首，以寓感慨云：

春寒

红炉谁与共团圞，此际真成蜀道难。

旧恨新愁无住着，一帘风雨杏花寒。

春雨

恼人好景暗消磨，独倚江楼看逝波。

身似虚舟轻是叶，载将新恨晚来多。

春色

千红万紫竞芳辰，纵与王维写未真。

自是卖花人着力，一肩挑出洛阳春。

春暖

莺逢日暖歌声滑，人值风晴笑脸开。

几片落英随水去，肯邀刘阮到天台。

又

丽日迟迟上翠屏，北窗高卧醉初醒。

伤春黄鸟如人语，独立荼蘼花下听。

春恨

春满江南蔽弱兰，山中夜夜梦魂单。

临风不作昭君怨，空把琵琶独自弹。

春眠

聚散无凭似梦中，起来斜日映窗红。

钟情自古多神会，谁道阳台路不通。

惜春二首

未对花时却感伤，一年好景是春光。

无端几阵催花雨，天棘开来妒海棠。

又

酒醒南窗梦未真，满怀心事向谁陈？

自怜辜负看花眼，来到花开不遇春。

伤春（三首）

其一

春归无计为春留，舞榭歌台总是愁。

记得怀人云雨梦，一声断雁五更头。

其二

半掩朱门日已西，蓝桥路阻草萋萋。

子规更有伤春意，来向海棠花外啼。

其三

尽日恹恹对画楼，眉头才放又心头。

桃花莫谓刘郎老，浪把轻红逐水流。

香春遇雨

冷风吹雨燕飞斜，笑解金龟问酒家。

九十韶光容易老，何妨秉烛夜看花。

春暮

四檐银竹苦生寒，绿暗红稀春意阑。

忽报东君欲归去，相留无计独凭阑。

春归词一阕

春暮愁万种，门外五更风雨。青鸟不来春欲去，隔帘双燕语。最苦留春不住，满目落红飞絮。行云遮断阳台路，总是伤情处。

时潘相国病笃，遗嘱夫人曰：“家事多端，卿治内固优为矣，惟玉贞大婚未讲，此女性质聪颖，出于寻常，不可以财帛论，不可为庸人妇。人思善马，远访西域。我意骐骥近在比邻。若苏国华，丰姿隽逸，学问优长，诚卧东床而坦腹者，射屏雀而中目者。况故家文物，亦甚相宜，卿其念之。”夫人怅然受命，召生至，握手与决别，悲不自胜。明旦卒于正寝，盖庚戌年九月之秋也。生一一如礼，助之丧事。殡殓既周，复效近体唐律一章，以哀之云。诗曰：

早把文章夺锦标，急流勇退荷清朝。

官居一品名犹在，人去千秋恨未消。

潮水源流千古道，孔颜恩义一时凋。

先生去也还知否，天上人间两寂寥。

玉贞痛父之殁，守丧哀毁，虽祁寒暑雨，侍立柩侧。晨昏吊慰，未尝废离。闾闫郑卫之音，未尝一经于耳。不正非礼之书，未尝一接于目。每想父容，辄为流涕。先于父病之时，衣不解带，汤药必亲尝，稽颡北辰，求以身代。如割股之貌，无所不至。及此，常有双鸟，鸣于墓上，灵芝出乎庭前。众以为孝感所致，故并及之。生既别数月，一夕隔帘之间，见玉贞冠素冠，服素服，以家事行过于西帘下，若有追思不平之叹。生因见之，遂口占《虞美人》词一阕，使闻之：

银蟾光漏栏杆曲，照个人如玉。悠悠清夜两交光，惟有梨花，高素向东墙。莫非玉府潭潭隔，乘作人间客，含娇犹把翠眉颦，教我有私，何处度芳心？

玉贞闻之，乃托月意，哭咏一绝，以答生诗云：

寒玉台下水悠悠，一种相思两地愁。

月色不知人事改，夜深还照粉墙头。

他日，潘夫人赴玉清观，追荐相国，命生辅行。生至中场潜归，见玉贞独坐于览绣窗下。生趋而揖之曰：“卿有所思乎？”玉贞从容作礼，答曰：“自严君去后，凄惨交集，何所思耶？”生曰：“心有所执，固不足以言思。思父之有，独无我思。”玉贞曰：“思若急于人而缓于父，正谓所厚者薄，所薄者厚，未之有也。”生无以答。玉贞见生失容，复曰：“吾以思君，以其事端百出。愿得为吾家柱石，愿意之必报也。”生曰：“若报，当以何事？”玉贞起，取白璧二双，黄金五锭，致生前曰：“聊赠客边之需。”生艴然曰：“黄金百镒，唾视于轲氏之口。白璧二双，芥拾于虞卿之手。何以利而见诱。”玉贞笑曰：“吾为君蓄此久耳，正所谓敬以将之以玉帛则为礼。爱敬之心，假此以达，何必曰利。”生揖而受之，曰：“国华愿赠百倍以谢卿，可乎？”贞曰：“百倍特可以谢桂英之躯耳。”生曰：“如桂英，发蒙振落耳，安敢以撮土而拟泰华哉。”生虽与语，视其色多不自安。遂引身促之，玉贞环柱而走。复正色制之曰：“君不闻乎，君子之交淡若水，始虽疏而终必亲。小人之交浓若醴，始虽亲而终必疏。盍不以君子相待乎？”生曰：“吾岂不知君子小人之分，若就以君子而论，吾闻以礼食则饥而死，不以礼食则得食，必以礼乎？亲迎则不得娶，不亲迎则得娶，必亲迎乎？”玉贞未及答，生竟掩扉留之。玉贞恐不可脱，因制之曰：“吾见善始者多，克终若寡，君当议以悠久之交可也。后园有一小祠之神，甚灵，宜请盟于神，未晚也。”生信之，遂与同行。玉贞又曰：“交神明若无香，一念之敬安在哉？”生感其言，大喜过望，遂往取香，玉贞从他路而归。生至，则行矣。生自叹甚愚，彷徨无措，因赋近体一律诗云：

踌蹰无地忆元晖，一握薰风下紫薇。

鲁矢拟飞聊必下，秦都不割赵空归。

水流东涧朝西涧，云过南扉下北扉。

携手不堪分手处，闲庭日永燕交飞。

玉贞一旦独步于爱莲亭上，生从会胜园内奔入，踵其后，以手抱之。玉贞力拒坚制，生求之曰：“国华于此，盖有日矣。岂不以父母之心为心，故卿之念为念。只为玉人情重，是以燕子忘归。感朝露以兴嗟，见秋蟾而增叹。茕茕骨立，形影相吊。君岂得坐视而忍心耶？”玉贞曰：“吾岂不自知，但见一念之差，百年之恨。是故，闭门童子，一善尚求孔氏之贤；奔夜文君，万载而污苏瞻之齿。眼底纷纷，心中怏怏，倘失自裁，不惟我之名节丧失，亦且君之士风扫地。第可望者，适闻我母有结姻之言，可因其势而交之，庶得以遂兼葭之倚美玉，兔丝之附丝萝矣。”生曰：“斯愿克谐，是天来相，虽藉一时之欢合，亦何补于终身；三生之念，岂偶然耶。”玉贞深喜其志，遂携手于亭东畔，并坐留连，不觉金乌西坠，玉兔东升。生益为色所夺，口虽言而心不逮，又逼之曰：“室迩入遐，当如暮夜无知何？”玉贞笑曰：“君何为是，吾岂刻舟求剑，胶柱鼓瑟之流。夫人，立心不为昭昭信，伸节不为冥冥惰。岂可暗昧，废其所立哉。”又从而诳之曰：“子欲图我之私，我欲求君之制，得闻《酹江月》一词可矣。若然，吾当刻烛为信，若君烛至词成，吾即定期从约，不敢以爽。否则非所知也。”生曰：“固当应命，奈无徵之言，误人有素。请命何题？”玉贞曰：“不过即其所处之景，自写所蓄之怀。生曰：“欲写吾之郁抱，但恐笔舌不能尽焉。”乃用辛幼安之韵，俄顷而成。其词曰：

天涯寥落，等闲间，又近端阳时节。竹箪微凉无限好，争奈骚人偏怯。绿树荫移，水晶帘卷，此境尘寰别。暗中挥泪，万千心绪难说。谁信藕断丝连，泪干痕在，夜夜窗前月。旧恨眉峰舒不起，怎禁新愁又叠。默想归期，悠悠似水，空把肝肠折。不思岁月，无情白添华发。

烛至刻而词成，玉贞虽甚叹赏，亦甚推托抵牾，终不肯从约。生不能强，郁郁无奈，乃曰：“吾之词即占，君之言又背，此夜月白风清，不可以无佳句，卿当赋一《临江仙》调以抵之可也。吾击钵为信，若立刻响绝而就则已。”因戏曰：“不然，则上自玉楼，下自冰室，亦与君俱往然。”击钵之音未终，而玉贞之词随继。词曰：

扇动笙箫声袅袅，玉轮光浸寒波。风摇花影美娇娥。欲凭十二曲，试问夜如何？天柱指迷人去久，疏星空绕银河。细思好景暗消磨。天街凉似水，素露接飞蛾。

生见玉贞所赋之咏，不无枯淡之意。其中所蕴者，例此可知其余。无可奈何，知玉贞决不可犯，言语颠倒，进退怆惶。玉贞又慰之曰：“慎宜郑重，愿君抽织锦之一机，露操月之半指，但迟之以岁月，即当期报。吾岂守株待兔者耶。”生曰：“不再青春，光阴流水，无凭白发，百年身世一浮萍。若迟之以岁月，吾知心与时驰，意与岁去，鸡皮鹤发，是之谁愆？”言毕，忽闻众声喧哗，遂循去，不得再语。生次早，闻鹧鸪鸣，因占七言绝句一首：

苦竹山头苦竹西，山寒竹苦鹧鸪啼。

逢前正好彷徨立，又向相思树畔啼。

复因爱莲亭下有含莲数朵，故题一绝于亭之右，以示玉贞云：

浴罢贵妃出水隈，便将玉手托香腮。

薰风尽作催花鼓，何事含情不肯开？

生自会玉贞之后，酝成采薪之忧。桂英以告玉贞，玉贞遂作《天仙子》词一曲示生云：

流水桥头舟一带，情重骚人不堪载。谓言消瘦怕郎招，忧未解，愁先碍，谩说江山如有待。 阆苑多春无处买，抚景平怀增感慨。寄君着力把金钩，宜作态，须宁耐，都付五湖明月在。

生见桂英持至，大喜。开视，竟无遂愿之意。复泪笔题《长相思》曲以答云：

风一林，月一林。景美情多两不禁，羞弹靖节琴。

忆归心，数归心。血泪滂滂满素襟，西山日半沉。

玉贞见生诗意飘荡，又恐有累生躯。所谓璘娘者，乃女之从婢，虽容貌不及玉贞一二，但其体态窈窕，真仿佛一玉贞也。玉贞平日喜其姿容类己，以善遇之。至此，不得已，以厚谋之。且曰：“以意感人，人以意投。以德感人，人以德报。报施之道自然。你在我荫下有日，未尝以薄亦未尝寄一切己事。奈我因与武功苏官人有约，今日我疾作，不可以风。愿汝代我可否？”又以行事之实告之。璘娘平时，蒙恩戴德之良多，奔走承顺之不暇，即应曰：“敢不从命。若于明烛中，不无妍媸之别乎？”玉贞曰：“不妨，吾有善处之之术。且我与苏公子，交日无多，而汝又不为熟。愿汝勿以圭角太露。”遂使调己之言，服己之服。又先遣桂英，持《画堂春》词以许生云：

银河一派鹊成桥，因风吹下文箫。牛郎织女会今宵，还咏桃夭。

好把雅情持重，雨暮云朝。花窗月上影斜摇，报道佳招。

生见词意有许，欣慰有加，乃扣桂英曰：“吾闻，轻诺者必寡信，小姐欺我乎？”桂英曰：“小姐岂有欺官人之心。”临行又曰：“请官人勿秉烛以待，恐隔窗有耳，傍隙有人。”生信之，如其言，候至三鼓，果见前至。远迎曰：“卿今日作个信人也。”挽之入室，引于帐下。交好之情，虽翡翠之在青霄，鸳鸯之游绿水，未足谕也。相与枕藉，不知东方之既白。璘娘告归，生送之数步，乃觉。且笑且喜，遂作近体一律，托璘娘示玉贞云：

嘉会相逢实不期，思因依反好因依。

蓝田美玉双呈端，沧海明珠两蕴辉。

异草肯同繁草梦，野花偏艳好花枝。

充肠不及灵薯蓣，一粟安能止得饥。

玉贞见机不密，深为失意。明日接生于凝碧亭后，抚掌大笑，戏生。生笑曰：“一璘娘亦足以慰山伯耳，非卿阴德乎。”计其何以得解白登，自后疑怨更生。因作一《思归谣》云：

望云忆归期，归期是何时？卷帘对明月，明月天一方。故园松菊知犹芳，清风满林谁主张。倚楼醉把梁州按，孤情正属人倚阑。千里家乡回春晚，惟有故山劳望眼。

生父母，以生久在他乡，遣书促归甚急。生无奈，告禀夫人。夫人知其势不可留，谓生曰：“久劳调护，飘然非愿。郎君远念，音书宿诺，可乘便俯临。命酒饯行。酒罢，生致谢而退。时节在端午，生写一律，并前所赋之谣与桂英，以达玉贞。诗曰：

清湖竞渡属端阳，解语琼荷作意妆。

爰俗且从传角黍，洗心犹愧浴兰汤。

诗因趣少吟来涩，花为风多灭去香。

万古无私天上月，照人窗下读离章。

玉贞见诗，已知生去，悒怏满怀。是夜，伺夫人睡尽，欲与生寄别，又恐生窃私之意未除。乃率从妾三五，潜出别生，相视饮泣。生曰：“风景几番，我怀为之牢，窘甚矣。正所谓落花随水抛人去，芳草连天何处归。然国华早夜思卿，或辗转在旁，或举目如见。故诗曰，既见君子，我心写兮，若则未见，而写我心。卿何寡情若此哉？”玉贞曰：“君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吾忝风流余韵，情私恐玷于品流，父道母仪，家教素遵于弱质，诚闺阃是非，吾恐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周公戒子，责在成王耳。在我，固所甘心，于君诚恐累德。至曰附会支离之词，致之勿论。八极虽广，寸眸可圆，万物虽多，一朝可齐。卿若以心视我，何惮事之不周，但无心故也。一念之中，惟君是仰。我固有解）之情，君只恐贻养鹰之诮。幸吾严君，有室家之遗命，慈母有敬爱之宿心。但子力为维持，庶几种玉之缘克谐也，同心之愿永于也。”生但含默不言。玉贞无奈，又慰之曰：“君到家，因便速来，休轻远别，向后当期所报，勿以凄怆之情，见累青云之体。”言毕，双泪交流，须臾告归。生无已，乃姑留之。玉贞亦不忍舍去，因并坐中庭之前。生遂缀一律以与玉贞，诗曰：

琥珀杯中酒正浓，却教马首驻江东。

苍茫别意鸡三唱，迢递烟波恨几重？

眉黛锁愁山聚碧，泪痕轻坠烛摇红。

凄凉不尽相思话，惊起沙头一个鸿。

玉贞依韵答生云：

留别空余夜色浓，伤怀人坐竹林东。

薰风拂席荷香满，明月穿帘树影重。

绿鬓多因愁里白，朱颜非为酒中红。

相看莫便移青眼，好把平安报便鸿。

顷闻庭树中有慈鸟，惊林飞鸣。玉贞吟一绝以赋之云：

惊鸟飞过断桥头，拣尽寒枝不肯投。

莫道栖身无定处，海棠花外有高楼。

生疑玉贞“海棠花外有高楼”句有异志，谓之曰：“吾暂舒飞燕之眉，又饵祖翁之计，每于君前白诸怀抱，不惮烦劳，第感道及前词，足慰黄金其诺。但日睽颜角，则时曳心旌，正谓‘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卿何谓出此落句？”玉贞正色对曰：“独不闻乎说诗之法，不可以一字而害一句之义，不可以一句而害说辞之意，当以己意，迎取作者之志，乃可得之。且君与我之私，名虽无点水之交，情则有丘山之固。偶然之句，何足疑哉。定不以此身而落他人之手，如果不遂所志，吾有死而已。”遂剪发为信。生信其义，不胜所慰。玉贞面生，再拜曰：“吾只此别君，明日不能出矣。”生曰：“吾明早言还，必欲愿卿一见，胡云不出，使我心伤。”玉贞曰：“百结愁肠，难誊口说。吾于一日十二时，时时兴叹。五更两三点，点点思君。岂不愿见，若见则情重，浃连而不自知其丑，人众中猜疑之诮何追。”生曰：“彼此皆然。”各辞退，明清晨，玉贞遣璘娘行《阳关曲》一阕，及白凌绢数十匹赠生，曲云：

风飘落叶蓬蓬雨，水面芙渠犹泣露。洪都人去海茫茫，梦魂不到阳台处。天长地久两鸳鸯，爱合双飞便双死。早来勉强傍妆台，欲插花枝泪如许。苏卿锦上织回文，浑是相思徐作缕。尽多恩爱只如此，愿君勿作无根树。苦苦留君君不住，赠君一阕阳关语。

再有绝句一首：

独怜幽草雨中残，游子思归泪不干。

南望关山云不断，怎禁惆怅送君还。

生立缀前韵，并以大珠数十颗，以答玉贞云：

夜来听彻芭蕉雨，泪染西湖荷叶露。

嗟哉孤雁傍谁飞？含悲啼过花深处。

碧玉连环能解时，我生何惮蜉蝣死。

燕子楼中寂暗尘，雾鬓云鬟在何许？

坐对寒灯数点红，柔肠散乱千千缕。

咫尺天涯人彼此，两地栽培连理树。

绿窗犹唱留君住，落花满地莺无语。

再和绝句一首：

一声鸡唱五钟残，花外朦胧露未干。

惟有多情双蛱蝶，向人飞去又飞还。

生次早遂归，既达父母侍下，而子职克勤。只载夔夔，谩把白云翘脱重；小心翼翼，聊将寸草报春晖。四体谕一乐之意，满堂蔼慈孝之天。生父母，以生久在他乡，爱子之心，无所不至也。然而坐毡未暖，仕路随登，与友人黄中，俱赴春选。果联高第，惟黄中次之。殆见其步下香氤氲，天根月窟；笔头花灿烂，玉戛金铿。十里长安，香杏暗随追电马；白云深处，神仙沉醉曲江春。生因作绝句一首：

琼林宴罢出紫宸，绣幕争看第一人。

高着锦袍声价重，马蹄踏破凤池春。

黄中答曰：

蓝袍气概动丹宸，始信文章不误人。

回首长安红几许？鬓边尤带一枝春。

时有名宦所作词令赠生，并附于此：

游阆苑，步金銮，宴罢披衣上绣鞍。月窟天根文有价，满怀星斗灿波澜。

七言绝句诗一首：

玉骨英才天下奇，匆匆瑞色上双宜。

嫦娥不惜蟾宫桂，付与东风第一枝。

时有邓平章者，重生少年儒雅，心愿以女妻之。遣门生求请。生感佩玉贞之意，不忍背之，固辞。门生曰：“宠以郗鉴之招，敢效宋弘之辞。第我，上有啮指之亲，礼所当告；下有＊＋之妇，义不可忘。汝于公相处，善为我辞。”门生以生之言，告于平章。平章喜生志节，不与之强。次早，生遂以省亲之故乞归，上许之。寓金陵，因作律诗一首：

夜梦慈闱病鲤鱼，便从金阙捧丹书。

候门稚子迎归骑，夹道乡人迓使车。

天上风云终有待，堂前定省恐生疏。

知源好在全忠孝，明舞班衣慰倚闾。

时玉贞年芳貌美，常见重于贵戚豪族，俱各为子求亲。潘夫人多不之许，遂遣东风楼下老妪，持书于生父处，言亲事。生父大喜，遂涓择吉，纳采潘府。玉贞喜之特甚，因作律诗一首：

自古姻娅不偶然，赤绳系足总前缘。

欢声缭绕弦歌曲，瑞气笼葱鼎沸烟。

凤卜示占宜敬仲，鹿车共挽慰鲍宣。

夜阑几度忘情后，多把茗芽试玉川。

生亦作律诗一首：

画锦堂前春色浓，灵芝瑞草庆重重。

麝兰香衬三千履，罗绮红飘万里风。

谩学谪仙夸绮凤，未几黄宪愧乘龙。

自家一段风流种，何必巫山十二峰。

生题名后，不以报政为事，惟以可人是思。常自言曰：“应举不状元，仕宦不宰相，虚生也。”然企慕玉贞之切，未尝顷刻而忘于怀。正仰想间，忽报潘夫人遣人致贺，并玉贞托书达生：

妾潘拱璧，书奉苏先生茂才逸史。别来未几，企仰殊深。飞梦之思，无日不形诸左右，但恨无生生缩地之术得以了此生良缘也。恭审秋元得隽，而大魁天下，名播圜宇，诚风行海流之四溢也。则异日十八瀛州，拟猜天风扶玉步；三千礼乐，俄看宫锦动金銮。妾之平生所怀，今已大慰矣。然画阁情深，愁拖万缕。每欲对面而谈，抵掌而论，斯愿莫伸，为之奈何？白而倚栏，黄昏抚几，度日如年，知妾之心乐否也。万望马首东行，复绝结纳，则前日姻缘，宛然在目。笔砚琴书，既足以供文士之高致，而新恩旧爱，又足以赏吾辈之深情。彼此两心，各偿所愿，亦一大快事也。不然，则一在天之涯，一在地之角，纵有驰情劳思，而两无所得耳。惟冀早图，万万。

生遂因以致谢之期而往。既踵门，夫人见生至，且贺且谢，遂馆生于贰室。生起居月余，莫能与玉贞诉一衷曲。

一日，因夫人出于林大尹家。生见玉贞于接天楼下，进步揖之，且喜且悲。玉贞曰：“吾别君久耳，而落月之思，停云之想，不待赘言。君何薄幸，不传青鸟之书，徒使人咨咨于仰望之际。”生曰：“书不尽言，言何多耶。以无恨之情，而归有限之笔，吾恐画马不能尽其毛，画山不能尽其高，不如无书之为愈也。”玉贞曰：“然。”但以彷徨是立。生曰：“笔舌之言，未可以量人之心腹。就中之举，方足以见人之真情。卿向者，一则恐致家门之辱，次则恐陷守身之污，吾因不敢犯。今则六礼告成，请毋以他辞见却，万冀见怜，吾书中之所愿足慰，何必华礼左方，从事虚文之为意哉。”玉贞笑曰：“君不见太阳之照，虽不求葵藿之倾，而葵藿自倾。和气之至，虽不求鸧鹒自鸣，而鸧鹒自鸣。曩者，吾所以不如君愿益请，佳人不可以私奔，才子不可以窃娶。今幸箱中得于祐之红叶，笼内悬宗室之白雁。从此失身，毕竟无秀兰之议。既闻我母，始终为苏子之妻。”遂与生携手于枕流亭，达览秀窗下，指窗后一门：“今夜可纳。”约自牖。生再揖而退，喜而作七言律诗一首云：

八面明窗次第开，伫看环珮下瑶台。

闺门春色连新柳，岭角寒香梅自开。

影动花稍明月上，风敲竹径故人来。

合欢一幅鸳鸯锦，都付东君自剪裁。

时野马安闲，谯楼三鼓，生重以期桥之信，旁通方便之门，用寻入四彻堂之翠围阁下，过爱梅轩，轩后乃得玉贞寝所，名曰卧云窗。玉贞方倚窗而望，望见生至，且惊且喜，迎之入室。室内锦绣盈屋，沉檀扑鼻。有水晶小几，高阁今古之书；云母围屏，模写淡浓之笔。又锦囊响泉其内，银瓶插紫笋其中。窗前绿竹数竿，时舞潇湘之雨；品花几朵，艳妆金谷之春。窗左畔，粉墙四塞，或小石青蒲，布置清雅。窗右侧，引流为池，真所谓神仙洞府。生未暇遍观，即携玉贞就枕。玉贞犹惑，羞于进退之间。生曰：“漏催晓箭，月倒琼楼，恐过此则幸会难逢。但尔我情深，又何怯羞之有。”强携入帐中，为之解衣，并枕而卧。生视玉贞，体态丰而且艳，犹美玉之无瑕，尚有异香可掬。玉贞曰：“吾深居久处，世故不谙，枕席之欢，万惟情谅。却不道，娇枝未惯风和雨，吩咐东君好护持。”生曰：“护持之意，我固知之，请将勉强于今宵，庶几见惯于后日。”然合欢之际，玉贞乃娇啼嫩语，恐惧逡巡，似有不胜之状。生曰：“卿也毋执，早不念人断肠，今日方知断肠由。”两情会合之际，虽巫山洛浦之遇，岂可以同日语哉。既而雨散云收，玉贞笑曰：“君之千方百计，我之万转千思，自今日足耳。”生于枕上，口占《苏幕遮》词一阕，与七言古风一首，索和于玉贞云：

洞房幽，玉径绝，拂袖出门踏破花心月。钟鼓楼中声未歇。欢娱佳境，撞入何曾怯。拥香衾，情两结，覆雨翻云，暗把春偷设。苦断良宵容易别，试听紫燕深深说。

七言古风诗曰：

兰房几曲深悄悄，香腾宝鸭清烟袅。

梦回绣帐月溶溶，展转牙床春窈窕。

无心误入少年场，但闻丝竹生宫商。

殢情欲起娇无任，须教宋玉赋高唐。

洞开重重无锁钥，露出十双红芍药。

玉贞亦和《苏幕遮》韵，及律诗与绝句，各一首：

漏声沉，人影绝，素手相携转过花阴月。莲步轻移娇又歇。怕人瞧见，欲进羞还怯。口脂香，罗带结，誓海盟山，尽向枕前说。可恨灵鸡催晓别，临情犹自低低说。

其七言古风诗曰：

着人情意觉初阑，试把鲛绡仔细看。

到老春蚕丝乃尽，成灰蜡烛泪方干。

颠鸾倒凤惊花外，软绿轻红异世间。

两字风流夸未了，鸡鸣残月五更寒。

槛竹敲声入小斋，满腔春事浩无涯。

一身径藉东君爱，不管床头坠玉钗。

正是：解冻东风，红雨乱飞春雁种；偷香粉蝶，花房深宿夜风流。玉贞为情所困，乃藏生于内阁下十余日，夫人不之知。所知者，惟兰英、桂英而已。吾知其不谓天上姓名播扬于许子，只知两心娱合见惯于司空。时命桂英取酒于生饮。玉贞口占一绝句，以勤生云：

日月相催似跳丸，请君莫强素杯难。

扁舟老叟今何在？难买生前一笑欢。

生亦吟一绝句以复玉贞云：

临凤随意荐霞杯，笑指桃花上脸来。

且问醉乡佳景好，绛纱深处玉山颓。

时酒初阑，生曰：“忆昔河都之会，于载几更，岂期得遇今日。”因以神语一节告之，玉贞叹而异曰：“心亲则千里晤对，情异则连屋不相往来。以神语而观，信其然耳。”生又曰：“昔者，吾灯前所遇卿时，尚会之初，亦能表意否？”玉贞曰：“眉尖目角之意虽有，缘不知及此。但以诗词自抑，不下百首。”生曰：“彼此皆然。”遂俱出前遇所作绝句诗章，录一二以呈。玉贞诗曰：

十分春上小桃红，谩有灵犀一点通。

闭户固将踪迹避，几回无语立东风。

又

野花狼藉怨胭脂，垂却疏帘不忍窥。

试把银缸聊一照，从容吟彻四愁诗。

又

隔楼掩映夏云峰，写景无文亦不工。

粉蝶不随春去也，飞来池馆舞薰风。

又

新留一点绿枝头，手捻花枝独自羞。

此恨付随流水去，长江不断许多愁。

又

渭水滔滔空自流，落霞飞断楚江秋。

玉楼深锁薄情种，何处逢人唤莫愁。

又

绣帏展转奈何孤，壁上残灯半有无。

辽阔莫嗔音问少，楚天沙漠雁来稀。

又

细雨飘飘入纸窗，地炉灰尽冷侵床。

个中正罢相思梦，风扑梅花斗帐香。

又

雨打芭蕉竹动风，无聊欹枕听僧钟。

不禁夜雨清人骨，一笑开门雪满松。

苏生诗曰：

我生非醉亦非痴，何事无忧每皱眉。

凝望阶前谁是怨，杜鹃啼在落花枝。

又

满眼风光转眼移，残花委地欲成泥。

舍琴暂息商陵操，静听山禽绕树啼。

又

绿荫松萝暑气凉，清泉泻入小池塘。

人闲昼永无聊赖，一朵荷花满院香。

又

新篁小阁午风飘，何处朱唇印洞箫。

鸳鸯惯从花下立，一双添出许多娇。

又

飒飒西风金铁鸣，黄花落地寂无声。

清秋莫道无颜色，一叶残荷罩鹡鸰。

又

明月荷花远近洲，堪惊又是捣衣秋。

暗中不道流年换，底事青春也白头。

又

玉宇微茫白雪倾，疏帘淡月照人清。

凄凉睡到无聊处，怪杀寒鸡不肯鸣。

又

铁马喧风菊尽残，起来和梦倚栏杆。

修心不到梅花地，耐得山中一夜寒。

既而览毕，生乘醉，与玉贞携手，纵步于绣金亭，进雪月轩中。生见石壁深高，幽篁邃密，林障秀阻，人迹罕交。生欲与之构欢，玉贞不从。且笑曰：“如此日丽中天何？”生强之，乃从。但见艳体露杨妃之玉，朱唇点汉署之香，其两情吻合，弗克名状。时玉贞卯酒未醒，随生遣兴。酒醒之后，钗横鬓乱。生曰：“卿子亦所谓海棠睡未足也。”玉贞号为海棠红，遂缀一律诗与生云：

带雨笼烟匝树奇，妖娇身势似难支。

红推西国无双色，春占河阳第一枝。

浓艳正宜吟郑子，功夫何用写王维。

含情欲把芳心束，留在东风不放归。

生亦作古风短篇一首，答玉贞云：

洞庭昨夜春风起，又见海棠花吐蕊。

幽姿淑态最风流，一枝低带鸳鸯睡。

朱唇得酒猩猩足，太真亭外凉新浴。

春雨晴天笑半开，纷纷桃李总媚俗。

诗方就，不觉夫人信步于后。时生与玉贞方交体而坐，鬓发纵横，见夫人至，大恐，莫能趋避。玉贞顾生曰：“毋恐。”因谓其母曰：“向者，天缘事合，儿女情多。隔水赋梅花，非谓广平之罪。上楼见杨柳，乃知王子之愁。伏以儿女犯私通之咎，非不节之名。惟冀泰度包荒，庶几以恩合者终于恩，以情合者终于情。”

生但鞠躬惶恐而已，不瞰翘首。夫人宠爱玉贞与生，颜色如故，乃谓生曰：“吾见私奔窃娶者，当加犯法之名。正娶明婚者，莫作违条之论。顾玉贞，乃寡人今日之门楣，却为郎明日之箕帚。郎君毋恐也。”遂择吉完亲。玉贞因作律诗一首以赠生。诗曰：

朱陈秦晋喜齐谐，剩把华筵月下排。

天意却符人意好，恶缘向作好缘来。

香芬仲宝莲花幕，光满温郎玉镜台。

今夜洞房春万种，不须蝶使与蜂媒。

生亦庚前韵，以答玉贞云：

不事佳期却偶谐，都缘天意巧安排。

野花有约常开落，浪蝶无心自往来。

静与瑶笙陪绮席，醉乘佳趣上高台。

几回惹得疏狂兴，竟向东风独自媒。

生既卒以合卺之后，置富贵于度外，不以试文为念。玉贞常道之曰：“子幸衮龙殿上，曾夸独对之三千，朱雀桥边，不作寻常之百姓。念予之赋情有日，期子之兼善及时。方今，纲纪纵横，民生涂炭，子可展擎天之手段，沛大旱之甘霖。上可以柱石朝廷，下可以雨露海宇。且龙以屈伸为神，凤以嘉鸣为贵，何必隐形天外，潜鳞于重渊哉。”生见其有道之语，亦委听从之焉。时在七夕，玉贞命价荐酒，遂与遣情。乃口占律诗一首与生。诗曰：

九霄高驾众星桥，罗绮香浓步阿娇。

玉树三更云漠漠，银河一带水迢迢。

欢娱只恐催银箭，情绪难禁倒翠翘。

都付两天心地老，何妨暮暮与朝朝。

生见玉贞咏七夕，乃作惜花说以答云：

余生平，有诗酒琴棋之趣，兼耽风花雪月之怀。尝遍撰名花，而植于系春之堂。莫不爱恋保护，而灌溉栽培，无所不至。故其花，有红沉而醉西施者，有含嘻而笑妃子者，有富贵而傲凡品者，有隐逸不染尘滓者，有先名而占春魁者，有独秀而喷秋香者，有妖娇而媚东风者，有冶艳而妆朝雨者。

独见一朵，长颦有恨，如怨如诉。余乃进而解之曰：花呵，花呵，作尽为悦己之容，媚人之色，而何失颜不展，恨不抬头耶？莫是为残红西飞，却怨着五更风恶耶？莫是为纷纷点苔，却怨着妒雨相摧耶？莫是为冉冉绿荫却怨着门外之无为借问耶？莫是为飘风万点，却怨着欲尽之无为经眼耶？在消长者，时也。

爱憎者，情也。时不能常遇，情不能以无徇。故姚公之恂于牡丹，不无富贵之怀。周子之徇于莲花，偏有隐逸之趣。渊明之于菊，和靖之于梅，宝郎之于柳，王氏之于槐，各徇其情性之所安。虽有异芳奇品，亦不为之移其所甚好。尔亦随其所遇，随其所好而已。于天，夫何怨。于人，夫何尤？于是花，乃偏反。

叶垂露滴如啼泪，若有悟于相解之有感者矣。但又未能释然，消勃然兴。故余又解之曰：“道当反之于己，变则委之于运。但恨自枝之无叶，莫怨太阳之独偏。自恨花锦之无似，莫怨有花之无人。可知东风不私被，云雨无择施。或有惜此而起早者，有恼此而眠不得者。或有葑菲无弃，下体拱把而兼所爱，则彼无专厚，此无独薄。花又何怨，花又何尤。花乃一枝微动，随风上下，有若点头道是者然，作惜花说。

【王钟美怨花解】

钟美曰：余爱春堂诸君子皆有诗酒琴棋之趣，皆有风花雪月之怀。尝遍撰名花，而植于系春之堂。莫不爱恋保护，而灌溉栽培，无所不至。故其花，有红沉而醉西施者，有含嘻而笑妃子者，有富贵而傲凡品者，有隐逸不染尘滓者，有先名而占春魁者，有独秀而喷秋香者，有妖娇而媚东风者，有冶艳而妆朝雨者。

独见一朵，长颦有恨，如怨如诉。余乃进而解之曰：花呵，花呵，他尽为悦己之容，媚人之色，尔何失颜不展，恨不抬头耶？莫是为残红西飞，却怨着五更风恶耶？莫是为纷纷点苔，却怨着妒雨相摧耶？莫是为冉冉绿荫却怨着门外之无为借问耶？莫是为飘风万点，却怨着欲尽之无为经眼耶？在消长者，时也。

爱憎者，情也。时不能常遇，情不能以无徇。故姚公之徇于牡丹，不无富贵之怀。周子之徇于莲花，偏有隐逸之趣。渊明之于菊，和靖之于梅，宝郎之于柳，王氏之于槐，各徇其情性之所安。虽有异芳奇品，亦不为之移其所甚好。尔亦随其所遇，随其所好而已。于天，夫何怨。于人，夫何尤？于是花，乃偏反。

叶垂露滴如啼泪，若有悟于相解之有感者矣。但又未能释然，消勃然兴。故余又解之曰：“道当反之于己，变则委之于运。但恨自枝之无叶，莫怨太隅之独偏。自恨花锦之无似，莫怨有花之无人。可知东风不私被，云雨无择施。或有惜此而起早者，有恼此而眠不得者。或有葑菲无弃，下体拱把而兼所爱，则彼无专厚，此无独薄。花又何怨，花又何尤。花乃一枝微动，随风上下，有若点头道是者然，作惜花解。

【陈明辉醉桃箴】

明辉曰：余作系春堂，与诸君子义重聚乐，花醉酒，尽日昏浑不觉醒。乃托醉桃以自箴云。桃笑不饮，却怪人强桃贪。春色沉醉熙熙倒倚栏杆，可怜弱枝，人醉花前。将桃作规，凡人宴饮，以醉为期，坐中点红如壎如埙，赓唱迭酬，欢乐情驰，头上好花，相映酒巵，花枝酒筹，错把倒持，醉愁难醒，情病曷医，甘饮丧康，光貌亡夔。曲蘖匪佳，糟株非饴，熏心自得，醉眼反强。至于亡国，燕丧威仪。厥临不远，在彼艳妃，在昔长夜。沉醉妲己，酒池糟丘。商道陵迟。西湖歌舞，沉醉西施。吴言为沼，取笑鸱夷。百花亭里，沉醉杨妃，渔阳鼙鼓，花钿逶迤，匪但酒醉，亦为色迷。戒尔桃酣，戒尔妇嬉，毋甘于酒，毋燕于私，永得恶旨。夏王却饮，潘妃临败。亡国百世可知，文王戒诰武公，诵诗不点，绛唇不醉落辉。三和解醒 一曲云飞，花情顿淡，酒思亦稀，可拟穆生底于温公，惟德馨香式饮庶几。

十卷下层

【闻见杂录】

【厚德】

宋李丞相沆有长者誉。一世仆逋宅金数十千，忽一夕遁去。有女将十岁，美姿格，自写一券（音串）系于带，愿卖于宅以偿焉。丞相大恻之，祝夫人曰：“愿如己子育于室，训教妇德，俟成求偶嫁之。止请夫人亲结缡，以主婚，然而务在明洁。”夫人如所诲。及笄，择一婿亦颇良，具奁妆归之，女范果坚白。其二亲后归旧京闻之，沦感心骨。丞相病，夫妇割股为羹馈之，至薨，衰绖三年以报。

赵少保标，宽厚长者。与物无忤，家于三衢，所居甚隘，弟侄有欲腼公意者，厚以直是邻翁之居，以广公第。公闻不乐。曰：“吾与此翁三世为邻矣，忍弃之手？”命亟还翁居。而不追其直。

尚书杨公玢，致仕归长安。旧居多为邻里侵占。子弟欲往府诉其事，以状白玢，玢批纸尾云：“四邻侵我我从伊，毕竟须思未有时。试上含元殿基望，秋风秋草正离离。”子弟不敢复言。

【器量】

韩魏公知北都，有中外亲献玉盏一只，云耕者入坏冢而得，表里无纤瑕可指，真绝宝也，公以百金答之，尤为宝玩，乃开醇召漕使显官，特设一卓，覆以绣衣，致玉盏其上，且将用之将酒，遍劝坐客，俄为吏将误触台倒，玉盏俱碎，坐客皆愕然，吏将伏地待罪，公神色不动，笑谓坐客曰:"物破亦自有时，"谓吏将曰:"汝误也，非故也，何罪之有公之量宽大重厚如此。

吕文靖生四子：公弼、公著、公奭、公孺，皆少，时文靖与其夫人语：“四儿他日皆系金带，但未知谁作宰相，吾将验之。”他日，四子居外，夫人使小鬟擎四宝器贮茶而往，教令至门故跌而碎之。三子皆失声，或走归告夫人者，独公著凝然不动，文靖谓夫人曰：“此子必作相。”元祐果大拜。

【俭约】

范文正公既贵，常以俭约率家人，戒诸子曰：“吾贫时，与汝母养吾亲。汝母躬执爨，而吾亲甘旨，未尝充也。今而得厚禄，欲以养亲，亲不在矣。汝母又已蚤世。吾所最恨者，忍令若曹享富贵之乐也！”

李元衡《俭说》云:“与其贪饕(音叨)以招辱，不若俭而守廉；干请以犯义，不若俭而全节；侵牟以聚仇，不若俭而养福；放肆而逐欲，不若俭而安性。

迂叟曰：“世之人不以耳视而目食者鲜矣。”闻者骇曰：“何谓也？”迂叟曰：“衣冠所以为容观也，称体斯美矣。世人舍其所称，闻人所尚而慕之，岂非以耳视者乎？饮食所以为味也，适口斯善矣。世人取果饵而刻镂(音漏)之、朱绿之，以为盘案之玩，岂非以目食者乎？”

【嗜好】

吕文穆公蒙正为相，一朝士家藏古镜，自言能照二百里。因公弟献以求知。其弟伺间从容言之。公笑曰：“吾面不过碟子大，安用照二百里为？其弟遂不复敢言。闻者深叹服之。

赵清献公标初任成都，携一龟一鹤以行。其再任也，屏去龟、鹤，止苍头供执事。张公裕学士送以诗云：“马谙旧路行来滑，龟放长河不再来。”

【济人】

范文正公微时，尝诣灵祠求祷，曰：“他时得相位乎？”不许。复祷之曰：“不然，愿为良医。”亦不许。既而叹曰：“夫不能利泽生民，非大丈夫平生之志。

他日，有人谓公曰：“大丈夫之志于相，理之当然。良医之技，公何愿焉？无乃自失于卑耶？”公曰：“嗟乎，岂为是哉。占人有云：‘常善救人，故无弃人；常善救物，故无弃物。’且丈夫之于学也，固欲遇神圣之君，得行其道。思天下匹夫匹妇有不被其泽者，若己推而内之沟中。能及小大生民者，固惟相为然。既不可得矣，夫能行救人利物之心者，莫如良医。果能为良医也，上以疗君亲之疾，下以救贫民之厄，中以保身长年。在下而能及小大生民者，舍夫良医，则未之有也。”

【处事用智】

张乖崖公常言见事有三：“难能一也，见而欲行二也，当行必果三也。”前辈于是精思如此，是所以大过人也。又云：“事无大小，皆须用智，智如水也，不流则腐。凡一日不用智，临大事之际，宁有智来乎？”

【畏说】

元庐陵罗竹谷先生，作《畏说》一篇。其词曰：

大凡人心不可不知所畏，畏心之存亡，善恶之所由分，君子小人之所由判也。是以古之君子，内则畏父母，畏尊长。《诗》云“岂敢爱之，畏我父母”，又曰“岂敢爱之，畏我诸兄”是也。外则畏师友。古语云“凛乎若严师之在侧”，逸《诗》曰“岂不欲往，畏我朋友”是也。仰则畏天，俯则畏人，《诗》曰“胡不相畏，不畏于天”，又曰“岂敢爱之，畏人之多言”是也。人惟心有所畏，故非礼不敢为，非义不敢动。一念有愧，则心为之震悼；一事有差，则颜为之忸怩。战兢自持，日寡其过，而不自知其入于君子之域矣。苟惟内不畏父母尊长之严，外不畏朋侪师友之议，仰不畏天，俯不畏人，由是而之，习以成性，居官则不畏三尺，任职则不畏简书，攫金则不畏市人。呜呼！士而至此，不可以为士矣。仲尼所谓小人之无忌惮者矣。夫人之所以必畏乎彼者，非为彼计也，盖将以防吾心之纵，而自律乎吾身也。是故以天子之尊，且有所畏，《诗》曰“我其夙夜，畏天之威”，《书》曰“成王畏相”，孰谓士大夫而可不知所畏乎！以圣贤之聪明，且有所畏，《鲁论》曰：“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孰谓学者而可不知所畏乎！然则畏之时义大矣哉！

【忍字】

宋吕舍人本中：

忍之一事，众妙之门。当官处事，尤是先务。若能清、慎、勤之外，更行一忍，何事不办！

《书》曰：“必有忍，其乃有济。”此处事之本也。

谚有之曰：“忍事敌灾星。”杜少陵诗云：“忍过事堪喜。”此皆切于事理，为世大法，非空言也。

唐光禄卿王守和，未尝与人有争。尝于案几间大书忍字，至于帏幌之属，以绣画为之。明皇知其姓字，引对曰：“卿名守和，已知不争。好书忍字，尤见用心。”奏曰：“臣闻坚则必断，刚则必折，万事之中，忍字为上。”帝曰：“善。”赐帛以旌之。

【摄养】

关中隐士骆耕道常言，修养之士，当书月令，置座左右，夏至宜节嗜欲，盖伏阴在内而阳气发散在外；冬至宜禁嗜欲。盖一阳初生，其气微矣。如草木萌生，易于伤伐，故当禁之，不特节也。且嗜欲四时皆损人，但冬夏二至，阴阳交争之时，尤损人耳。吗永卿曰：不特月令如此。

唐柳公度年八十余，能有强力。人问其术。对曰：“吾平生未尝以脾胃熟生物、煖冷物，以元气佐喜怒。”此亦可为座右铭也。耕道曰：“然”

宋任恭惠公、吕许公同年进士。而同为博士。恭惠登枢。年耆康强。许公时为相，尝所叹羡，询其服饵之法。恭惠谢曰：不晓养生之术，但中年因读《文选》有所悟耳。谓：石蕴玉以山辉，水含珠而川媚，许公以为然。

【清乐】

有士人贫甚，夜则露坐祈天，益久不懈。一夕，忽闻空中语曰：帝悯汝诚，使我问汝所欲。士答曰：“某所欲甚微，非敢过望，但愿此生衣食粗足，逍遥山水间，以终其身，足矣。” 空中大笑曰：“此上界神仙之乐，何可易得？若求富贵，则可矣。”历数古人极贵念归而终不遂者皆是。盖清乐天所靳，百倍于功名爵禄也。

【孝出母】

士大夫之家，不幸出妻，为之子者，非其亲生，犹可不服；苟其所亲生，而视之恝然，则非人类矣。张永德父颖，先娶马氏，生永德，为颖所出。永德知邓州，于州廨作二堂，左继母刘氏居之，右马氏居之，不敢以出母加于继母。永德事二母如一人，无间言。时大臣母妻皆得入谒，刘氏存日，马不敢同人禁中。刘氏卒，马始得入谒。太宗劳问嘉叹，封莒国太夫人。此可谓人子事出母之法。宋仁宗景祐三年九月，集贤校理郭稹乞为嫁母服，诏两制御史、太常寺、礼院议。诏自今并许解官申心丧。

【陆氏义门】

陆象山家于抚州金溪，累世义居。一人最长者为家长，一家之事听命焉。逐年选差子弟分任家事。或主田畴，或主租税，或主出纳，或主厨爨，或主宾客。公堂之田，仅足给一岁之食。家人计口打饭，自办蔬肉，不合食。私房婢仆，各自供给，许以米附炊。每清晓，附炊之米交至掌厨爨者，置历交收。饭熟，按历给散。宾至，则掌宾者先见之，然后白家长出见。款以五酌，但随堂饭食，夜则卮酒杯羹，虽久留不厌。每晨兴，家长率众子弟致恭于祖祢祠堂，聚揖于厅，妇女道万福于堂。暮，安置亦如之。子弟有过，家长会众子弟，责而训之。不改，则挞之。终不改，度不可容，则告于官，屏之远方。晨揖，击鼓三叠，子弟一人唱云：“听听听，劳我以生天地定。若还惰懒必饥寒，莫到饥寒方怨命。虚空自有神明听。”又唱云：“听听听，衣食生身天付定。酒肉贪多折人寿，经营太甚违天命。定定定。”

【兄弟偈】

法昭禅师偈云：“同气连枝各自荣，些些言语莫伤情。一回相见一回老，能得几时为弟兄？”词意蔼然，足以启人友于之爱。然余尝谓人伦有五，而兄弟相处之日甚长。君臣之遇合，朋友之会聚，久速固难必也。父之生子，妻之配夫，其早者皆以二十岁为率。惟兄弟或一二年、或三四年，相继而生。自竹马游戏，以至鲐背鹤发，其相与周旋，多者至七八十年之久。若恩意浃洽，猜间不生，其乐宁有涯哉？乃有不相往来，不通耗问；遇于途则耻下车，阋于墙则思角讼；结异姓为弟兄，迎谗夫为上客；家众操戈，野鬼瞰室，非所谓第一颠倒相者乎？

近时有周益公以太傅退休，其兄秉成先生，以将作监丞，退休年皆八十，诗酒相娱者终其身。章泉赵昌甫兄弟亦居隐玉山之下，苍头华发相从于泉石之间，皆年近九十，真人间至乐之事，亦人间稀有之事业。

【行谊】

永新刘某，行业端茂。永乐戊子，领乡荐，会试下第，道遇洪水。一女子沉溺号救，刘命援之登舟，附载以归。道中皎然不涅。抵家，妇迎问：“买妾乎？”刘告之故。妇叩女，女言本富族，举家葬鱼腹，感君子再生恩，请执婢后以报。刘曰：“恶有是？吾力犹能返汝，立命人送之还。至则茫茫大川耳。亲识者皆绝形迹。”复载来，刘命妇善视。伺为觅婿归之。妇曰：“渠已无家亦无后，君非构意留之政使从人，未必胜君，殆亦天作之合，其留待巾栉。”刘固不可，知者喻劝数四，久之，乃处侧室而生二子，长即大宗伯文安公定之，次布政参议寅之也。

【妻敏】

王安丰妇，尝以卿称安丰。安丰曰：“妇人卿婿，于礼为不敬，后勿复耳。”妇曰：“亲卿爱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谁与卿卿！”遂常听之。

【妻丑】

许允妇是阮卫尉女也，有德而貌丑。交礼竟，允不复入内，家人深以为忧。会允有客至，妇令婢视之，还答曰：“是桓郎。”桓郎者，桓范也。妇云：“无忧，桓必劝入。”桓果语允云：“阮家既嫁丑女与卿，故当有意，卿宜察之。”许便回入家，既见妇，即欲出。妇料其此出无复入理，便捉裾停之。许因谓曰：“妇有四德，卿有其几？”妇曰：“新妇所乏唯容尔。然士有百行，君有其几？”允云：“皆备。”妇曰：“夫百行以德为首。君好色不好德，何谓皆备？”允有惭色，遂相敬重。

【妻悍】

解学士缙尝吊友人丧妻，入门曰：“恭喜。”继曰：“四德俱无，七出咸备，呜呼哀哉，大吉大利。”闻者绝倒，盖其妻悍也。

崔冢宰妻李氏尤悍，崔栗栗畏顺。至怒，辄跪起拜谢，以冀免。盖恐传笑于外，而益养成其恶。崔后至冢宰，李病将死，尤听候省视，不敢违。及卒后，妾得专房，遂生二子，不至绝祀，岂非大吉大利之可哂耶？

【节妇】

正统间温州章文宝聘张氏，未成婚。纳妾陈氏，有娠而文宝得疾且死。张氏闻，请往视，父母谓未成婚，尚可别议，不许。张氏坚欲往，文宝一见而即逝。张氏为棺殓之，抚妾守制。妾生子纶，亲教读书，通四书大义。复遣就外傅，竟第进士，官至礼部侍郎。景泰间，欲疏请复立旧太子，恐贻母忧未果。张氏闻之，谓曰：“吾平日教尔何为？汝能谏死职，我虽为官婢，无恨也。”纶遂以疏入，忤旨，谪戍。张氏怡然。纶复官，终养张氏。尝自为诗见志，人共传颂，诗曰：

谁云妾无夫，妾犹及见夫方殂。

谁云妾无子，侧室生儿与夫似。

儿读书，妾辟纑，空房夜夜闻啼乌。

儿能成名妾不嫁，良人瞑目黄泉下。”

【孝女】

济南府禹城县孝义村，崔志有女甚孝。母卧病久，冬忽思鱼食而不可得。其女曰：“闻昔日王祥卧冰得魚，想不难也。兄弟皆曰尽信书则不如无书，汝女子，何妄论古今女？”曰：“不然，父母有儿女者，本欲养生送死。兄谓女不能耶？”乃同乳媪焚香誓天，即往河中卧冰凡十日，果得魚三尾，鱗鬛稍异。归以馈母，食之所病顿愈。人或问方卧冰时，曰以身试冰殊不觉寒也。

【贞女】

韩氏保宁，民家女也，明玉珍乱蜀，女恐为所掠，乃易男子饰，从征云南，往返七年，人无知者。后遇其叔，一见惊异，乃携同归四川，人皆呼曰贞女。

黄善聪，金陵淮清桥人，年十二失母，有姊已适人。父贩线香为活，怜善聪孤幼无依，诡为男子装，携之游庐凤间数年。父死。善聪变姓名曰张胜，仍习其业。李英者，亦贩香自金陵来，不知其女也，约为火伴，同寝食者逾年。恒称有疾，不解衣，夜乃溲溺。弘治辛亥正月，偕英返金陵，年二十矣。往见其姊，姊言“我初无弟，安得来此？”善聪笑曰：“弟即善聪也。”泣语其故。姊怒且詈之曰：“男女乱群，辱我甚矣！汝虽自明，谁则信之？”拒不纳。善聪不胜愤懑，泣且誓曰：“妹此身苟污，有死而已，须令明白，以表此心。”其邻有隐婆，姊呼验之，果处子，乃相持恸哭，手为易男装。明日英来，再约同往，则善聪为女子矣。英大骇，问知其故，怏怏自失。归告其母，其母贤之，时英犹未室，即为求婚。善聪不从曰："妾竟归英，保人无疑乎？"交亲邻里相劝，则涕泣横流，所执益坚，倾都喧传，以为奇事。厂卫闻之，乃助其聘礼，判为夫妇云。

【孝妇】

祥符民袁海，景泰初从募戍边。母病于家，妇徐氏刲股饵之，即愈。后复病，妇祷于空，祈玄帝祐之，愿进香武当以谢。姑即梦神予丹药一粒，食之既寐，复愈。及夫还，语之故。夫与母、妻偕往至岩宫。徐始言向姑危时，妾实请捐躯代，故今当如约。姑与夫愕然，方止之，宛转已不见。徐乃潜至飞升台旁，投身万仞之崖，留鞋崖畔以示，觅者不获，见鞋始悟，大恸而已。俄而，母与夫持香上金殿，遥见一人在殿下拜礼，即徐也。骇问之，徐言方捐躯而下，忽若众拥持之，不觉已在此也，遂同归。

【义夫】

齐人刘廷式，本田家邻舍有女，约与廷式为婚，后契阔数年，廷式读书登第归乡闾，访邻翁已死，女因病目盲。家极贫困。廷式使人申前好而女子之家辞以疾，仍以佣耕不可婚士大夫。廷式坚不可。曰：“与翁有约，岂可以翁死子疾而背之？”卒与成婚，闺门极雍睦。其妻相携而后能行。凡生数子与之偕老。廷式尝坐小谴，监司欲逐之，嘉其有美行，为之阔略。而后，廷式营构江州太平官，妻死，苦之极哀。苏子瞻爱其义为文以美之。

【忠节】

张巡之守睢阳，玄宗已幸蜀。胡羯方炽，城孤势蹙，人食竭，以纸布切煮而食之，时以茶纸和之，而意自如。其《谢金吾表》曰：“想峨眉之碧峰，豫游西蜀；追禄耳于玄圃，保寿南山。逆贼禄山，迷逆天地，戮辱黎元，膻腥阙庭。臣被围七旬，亲经百战。主辱臣死，当臣致命之时；恶稔罪盈，是贼灭亡之日。”

其忠勇如此，又激厉壮士。赋诗曰：

接战春来苦，孤城日渐危。合围如月晕，分守若鱼丽。

屡厌黄尘起，时将白羽挥。裹疮犹出阵，饮血更登陴。

忠信应难敌，坚贞谅不移。无人报天地，心计欲何施？

又《夜闻笛》诗曰：

岧峣试一临，虏骑俯城阴。不辨风尘色，安知天地心！

营开星月近，战苦阵云深。旦夕高楼上，遥闻吹笛音。

茅大方，泰州人。洪武间，以儒士应辟，典教淮南，考绩入朝，高庙召对，悦之，擢秦府长史，勉以董子辅相之业，公以特受隆遇，惧无以称益，自感激谏诤弥纶，得大臣体。逾年，秦国称治。除官累至副都御史，靖难师起，以诗寄淮南守将梅殷曰：

幽燕消息近如何？闻道将军志不磨。

纵有火龙翻地轴，肯教铁骑过天河。

关中事业萧丞相，塞上功名马伏波。

老我不才无寸补，西风一恸一悲歌。

闻者壮之，文庙继统不屈。

【弭盗】

韩魏公琦以使相，出镇相州，因祀宣尼，宿于斋馆。夜有偷儿入其室，搴帷挺刃顾谓公曰：“不能自济，求济于公。”公曰：“几上器具可直百千，尽以与汝。”偷儿曰：“非为是夜，愿得公首以献西人。”公即引颈。偷儿杀刃稽首曰：“以公德量过人，故来戏公。然几上之物，已荷公赐，愿公无泄也。”公曰：“诺。”明日于宅库如其数取偿之，终不以语人。其后为盗者以他事坐罪，当死，乃于市中备言其事，曰：“虑吾死后，惜公之遗德不传于世也。”

曹州人于令仪，为人长厚不忤物，晚年家颇丰富。一夕，盗入其家，诸子擒之，乃邻舍子也。令仪曰：“尔素寡过，何苦而为盗耶？”“迫于贫尔。”问其所欲，曰：“得十千足以资衣食。”如其欲与之。既去，复呼之，盗大惧，语之曰：“尔贫甚，负十千以归，恐为逻者所诘。”留之至明使去。盗大感愧，卒为良民。乡里称君为善士。其子伋、侄杰效，继登进士第，为曹南望族。

南濠赵德，以貲雄于乡。因纳妇设席宴宾。夜游一盗先伏梁上，及酒罢，德以火烛照之，其盗惊坠于地，得召之至庭，曰：“汝无惊，料为饥寒迫身，故为是耳。”仍以千钱与之，卒不鞠其姓名，其盗愧谢而去。后一年，有亡命者嫁祸于德，夜缢其门。盗因晓贩卖往过，见之思报德恩，密负其尸投之于水中。德赖以免祸。培德者必获善报，而诬善者徒丧其身也。

【刺客】

苗刘之乱，张魏公在秀州，议举勤王之师。一夕独坐，从者皆寝，忽一人持刃立烛后。公知为刺客，徐问曰：“莫非苗傅、刘正彦遣汝来杀我乎？”曰：“然。”公曰：“若是，则取吾首以去可也。”曰：“我亦知书，宁肯为贼用？况公忠义如此，岂忍害公！恐公防闲不严，有继至者，故来相告尔。”公问：“欲金帛乎？”笑曰：“杀公何患无财！”“然则留事我乎？”曰：“我有老母在河北，未可留也。”问其姓名，俯而不答，摄衣跃而登屋，屋瓦无声。时方月明，去如飞。明日，公命取死囚斩之，曰：“夜来获奸细。”公后尝于河北物色之，不可得。此又贤于鉏霓矣。孰谓世间无奇男子乎？殆是唐剑客之流也。

李汧公勉为开封府，鞠囚。有意气者咸哀勉求生，纵而逸之。后数岁，勉罢官。客行河北，偶见故囚厚迎待之。告其妻曰：“此活我者，何以报德？”妻曰：“以缣千匹可乎？”曰：“未也，二千匹可乎？”曰：“亦未也！”妻曰：“大恩难报，不如杀之。”故囚心动，其僮哀勉，密告。勉被衣乘马而遁。比夜半百余里，至津店。津店老父曰：“此多猛兽，何故夜行？”勉因言其故，未毕，梁上有人瞥下曰：“几误杀长者！”乃去。未明，携故囚夫妻二首而至示勉。

【辩诬】

向文简公敏中丞相，判西京。有僧暮过村民家求宿，主人不许。僧求寝于门外车箱中。许之。是夜，有盗入其家，自墙上携一妇人并囊衣，而出。僧适不寐，见之。自念不为主人所纳，且强求宿，今主人亡其妇及财。明日必报我诣县矣。因夜亡去。不敢循故道，走荒草中，忽坠眢井。则逾墙妇人已为人所杀，先在井中矣。明日主人搜访亡财及子妇，迹得之井中，执以诣县。不堪掠治，僧遂自诬，云：“与子妇奸，诱以俱亡。恐为人所得，因杀之，投尸井中。暮夜不觉失足，亦坠其中。赃在井旁，亡失不知何人所取。”狱成，言府。府皆不以为疑。独公以赃不获，疑之。引僧诘问数四，僧服罪，但云：“某前生当负此人命，无可言者。”固问之，僧乃以实对。公因密使吏访其贼，食于村店。店妪闻其自府中来，不知其吏也，问之曰：“僧某者其狱何如？”吏绐之曰：“昨日已笞死于市矣。”妪叹息曰：“今若获贼，何如？”吏曰：“府已误决此狱矣，虽获贼，亦不敢问也。”妪曰：“然则言之无伤矣。彼妇人者，乃此村少年某甲所杀也。”吏问：“其人安在？”妪指示其舍。吏就舍中掩捕，获之问具服，并得其赃。一府咸以为神也。

胡文恭公通判宣州。有被诬以杀人者，狱成议法将抵死。公疑之，呼囚以讯，囚惮棰楚不敢言。公正衣冠坐堂上，思之。俄而假寐梦有人来告曰：“吴姓也。”公遽引囚，辟左右，复讯之。囚曰：“旦将之田，县吏执以赴官，不知其由也。”公取狱辞穷治，乃被殴之妇与吴姓奸，奸者杀其夫，与妇谋执平人以告也。公之精诚格物盖如此。

鄂州崇阳，素号难治，欧阳晔治之，至则决滞狱百余事。桂阳民有争舟而相殴至死者，狱久不决。公自临其狱，出囚坐庭中，去其桎梏而饮食之，食讫，悉劳而还于狱，独留一人于庭。留者色动惶顾，公曰：“杀人者汝也。”囚不知所以然。公曰：“吾视食者皆以右手持匕，而汝独以左，今死者伤在右肋，此汝杀之明也。”囚即涕泣曰：“我杀也，不敢以累他人。”公之临事有良吏决狱之术如此。

【神报】

宋太宗在藩，王显与周莹为给侍。赤脚道者相显曰：“此儿须为将相，但无阴德尔。”及长，太宗爱之，曰：“尔非儒家，奈寡学问，他日富贵，不免面墙。”取《军诫》三篇，令诵之。咸平三年，以使相出师定州，便宜从事。忽一日，道士通刺为谒，破冠敝褐，自称酆都观主，笑则口角至耳，乱发若刚鬣，谓显曰：“昨日上帝牒番魂二万至本观，未敢收于冥籍，此皆死于公之手者。公果杀之，则功冠于世，然减公算十年，二端请裁之。”显谓风狂叱起。后遇契丹引数万骑，猎于威虏军境，即梁门也。会雨，虏弓皆皮弦，缓弱不可用。显引兵剿袭，大破之，枭名王贵将十五辈，获伪羽林印二纽，斩二万级，筑京观于境上。露布至阙，朝廷以枢相召归，赴道数程而卒。

张文懿为射洪令时，出城遇村寺老僧于道。邂逅过之，亦必出迎。文懿怪而问之，僧曰：“长官来则山神夜梦告某曰：相公至矣。”一日复往而僧不出，文懿曰：“不出何也？”僧谢曰：“神不我告也。”文懿以为诞，使僧问其所以，夜梦告曰：“长官误断杀牛事，天符已下，不复相矣。”文懿惊骇，省之果尝有杀牛事也，遂改正。明日再过寺，僧复出曰：“昨夕山神云，长官复为相，明日当来，但减算耳。”后文懿再入中书。

【天报】

吉水县滩头一豪家造楼，占逾其孤侄婺嫂地基仅一间，其孤婺吞声忍气，惟旦夕焚香吁天。弘治二年五月十八日夜，忽大雷电，风雨移其楼，空其地，以归孤婺。至晓，人视之不失尺寸，神矣哉！此可为期孤弱寡者之戒。

嘉兴县乡民李鸿，以屠猪为业。娶妻沈氏。一日，鸿以买猪银数两，与妇贮之筪中。一盗窥其贮，遂窃去。沈氏惧夫索银，无所获，乃自缢死。鸿收敛之。忽雷轰一声诛其盗银者，手提原银，跪于沈前，沈觉一人击其头曰：“亡金在矣，何乃自殒非命？”于是复苏。

常熟县田夫沈纪，以佣工自给，偶食黍饷，误堕坑厕，随即挽之，已溷秽矣。夜梦角巾老叟谓曰：“翌午，天诛汝不可逭矣。”次日政务，黑云四合，雷声隐隐，纪知之，疾趋野外。躶体披发跪而默然。路人见曰：“疾风迅雷天之怒也，何故乃尔？”纪语以故：“天欲诛我，我有老母年七十岁，恐在家雷声震惊，故跪此伺诛，愿吾母多延寿也。”言讫，风雷顿息，天日皎然。纪已宥矣。上天感人一念之孝报应如此。

【阴德】

许昌士人张孝基，娶同里富人女。富人只一子，不肖，斥逐之。富人病且死，尽以家财付孝基。孝基与治后事如礼。久之，其子丐于途，孝基见之，恻然谓曰：“汝能灌园乎？”答曰：“如得灌园以就食，何幸！”孝基使灌园。其子稍自力，孝基怪之，复谓曰：“汝能管库乎？”答曰：“得灌园，已出望外，况管库乎？又何幸也。”孝基使管库。其子颇驯谨，无他过。孝基徐察之，知其能自新不复有故态，遂以其父所遗财产归之。其子自此治家励操，为乡闾善士。不数年，孝基卒，其友数辈游嵩山，忽见旗幢驺御遍野，如守土大臣。窃视专车者，乃孝基也。惊喜前揖，询其所以致此，孝基曰：“吾以还财之事，上帝命主此山。”延期不见。

忠定公张咏在成都府，常夜梦谒紫府真君，接语未久，吏忽报：请到西门黄兼济承事。兼济以幅巾道服而趋，真君降阶接之。礼颇隆尽，且揖张公坐承事之下。询顾详款，似有钦叹之意。公翊旦。即遣与客诣西门请黄承事者，就令具常所衣服来。公至，果如梦中所见，公即以所梦告之。问：“平日有何阴德，蒙真君厚待如此，且居某之上座耶？” 兼济云：“无他，惟每岁遇禾麦熟时，以钱三万缗收籴，至明年禾麦小熟，小民艰食之时，粜之，值直不增升斗。在我者，初无所损而小民得济所急。”公曰：“此承事所以坐某之上也。”令索公裳，令二吏掖之，使端受四拜。黄公后裔繁衍登仕路，夺青紫，后子孙绵绵不绝。

【戏谑】

苏东坡尝宴客，有坐宾行一令，以两卦名证一故事。一人云：“孟尝门下三千客，大有同人。”一人云：“光武兵渡滹沱河。既济未济。”一人云：“刘宽婢羹污朝衣。家小人过。”东坡云：“牛僧孺父子犯罪。大畜小畜。”盖为王荆公父子发也。

正统间，有一侍郎与一都御史同饮，适有犬绕桌行，左右叱之。侍郎云：“休叱，他在这里巡按。”都御史答云：“你看他是狗也？是狼？”近时，都宪佀钟与通政強珍在南都同饮。強自执壶劝佀酒曰：“要你饮四钟。”佀答曰：“你莫要強斟。”盖前二公以职事相戏，此二公以名相戏，互嘲捷发，亦可奇矣。

成化间，司徒陕西杨鼎一日与司寇福建林聪会。坐间，林戏杨曰：“胡儿七岁能骑马。”盖杨有鬍子，故云。須臾，杨答之：“癩子三年不似人。”此又以其形貌而戏谑也。

景泰间，刘主静升洗马，兵部侍郎王伟戏曰：“先生一日洗几马？” 主静应声曰：“大司马洗得干净，少司马却洗不干净。”众闻之噱然。后主静与李克述同升庶子。刘宣化戏谓主静曰：“众人皆是假庶子，先生真庶子。”盖主静庶出，闻之默然无以答。

【辨捷】

贾嘉隐年七岁，以神童召见。时太尉长孙无忌、李司空绩，于朝堂立语。李戏之曰：“吾所倚者何树？”嘉隐曰：“松树。”李曰：“此槐也，何言松？”嘉隐曰：“以公配木，何得非松？”长孙复问之：“吾所倚何树？”曰：“槐树。”长孙曰：“汝不复能矫耶？”嘉隐曰：“何烦矫对，但取其鬼木耳。”李叹曰：“此小儿獠面，何得如此聪明？”嘉隐应声答之曰：“胡头尚作宰相，獠面何废聪明。”李状胡也。

晋蔡洪赴洛，洛中人问曰：“幕府初开，群公辟命，求英奇于侧陋，采贤俊于岩穴。君吴、楚之士，亡国之余，有何异才而应斯举？”蔡答曰：“夜光之珠，不必出于孟津之河；盈握之璧，不必采于昆仑之山。大禹生于东夷，文王生于西羌。圣贤所出，何必常处。昔武王伐纣，迁顽民于洛邑，得无诸君是其苗裔乎？”

【甲科前定】

正统戊辰会试前一日，上梦儒、释、道三人来见。至揭晓，状元彭时，由儒士；榜眼陈鉴，幼曾为神乐观道童；探花岳正尝为庆寿寺书记。

状元孙贤，与同邑徐绅同領景泰庚午乡荐。会试礼部，宿彰德驿。驿丞盛设待之。二人疑问。驿丞曰：“昨夜梦神人建大旗于驿门，旗上有‘状元’字。今此设盖待状元，非是举人也。”二人窃喜，而其年皆不遇。过其驿，不敢入。至甲戌会试，二人俱第。廷试毕传胪，则孙果第一人。班中一人欢曰：“前定，前定。”则陕西邢管，二科前尝梦中孙遇贤榜进士。及中正榜，而榜中无孙遇贤名字，以为不验。至此而悟为孙贤也。

【魏澄善治酒】

魏左相能治酒，有名曰醽醁、翠涛。以大金瓮内贮存盛。十年饮，不歇其味。世所未有。太宗文皇帝有诗赐之，称：

醽醁胜兰生，翠涛过玉薤。

千日醉不醒，十年味不败。

兰生，即汉武帝百味脂酒也。玉薤，隋炀帝酒名也。左相此酒本学酿于胡人，岂非得夫宛之法，司马迁所谓富人藏万石葡萄酒数十岁不败者乎。

【好酒】

刘伶病酒，渴甚，从妇求酒。妇捐酒毁器，涕泣谏曰：“君饮太过，非摄生之道，必宜断之！”伶曰：“甚善。我不能自禁，唯当祝鬼神自誓断之耳，便可具酒肉。”妇曰：“敬闻命。”供酒肉于神前，请伶祝誓。伶跪而祝曰：“天生刘伶，以酒为名，一饮一斛，五斗解酲。妇人之言，慎不可听！”便引酒进肉，隗然后醉或醉后纵酒放达，或脱衣裸形在屋中。人见讥之，伶曰：“我以天地为栋宇，屋室为裤衣。诸君何为入我裤中？”

刘昶公荣与人饮酒，杂秽非类，人或讥之。答曰：“胜公荣者不可不与饮，不如公荣者亦不可不与饮，是公荣辈者又不可不与饮。”故终日共饮而醉。

阮籍好酒，闻步兵校尉缺，厨中有贮酒数百斛，乃求为步兵校尉。一日，丧母，裴令公往吊之。阮方醉，散发坐床，箕踞不哭。裴至，下席于地哭，吊喭毕，便去。或问裴：“凡吊，主人哭，客乃为礼。阮既不哭，君何为哭？”裴曰：“阮方外之人，故不崇礼制；我辈俗中人，故以仪轨自居。”时人叹为两得其中。

山涛为荆州，时出酣畅。人为之歌曰：

山公时一醉，径造高阳池。日暮倒载归，酩酊无所知。

复能乘骏马。倒著白接篱（头巾）。举手问葛疆，何如并州儿。

高阳池在襄阳，疆是其爱将，并州人也。

张季鹰纵任不拘，时人号为“江东步兵”。或谓之曰：“卿乃可纵适一时，独不为身后名邪？”答曰：“使我有身后名，不如即时一杯酒！”

孔群为鸿胪卿，好饮酒。王任谓之云："卿何为恒饮酒？不见酒家覆瓿布，日月糜烂？"群曰："不尔。不见糟肉乃更堪久？"群尝书与亲旧："今年田得七百斛秫米，不了麴糱事。"

【戒色】

唐朝司空图云：

昨日流莺今日蝉，起来又是夕阳天。

六龙飞辔长相窘，更君乘危自着鞭。

戒色自好者也。杨成斋善谑，尝谓好色者曰：“阎罗王未曾相唤，子乃自来投到，何也？即此诗之意。”

【歌舞】

宫妓永新善歌，最受唐明皇宠爱，每对御奏歌，则丝竹之声莫能过。帝尝谓左右曰：“此女歌值千金。”

【隔障歌】

唐宁王宫有乐妓宠姐者，美姿色，善讴唱。每宴外客，其诸妓女尽在目前，惟宠姐客莫能见。饮酒半酣，词客李太白恃醉戏曰：“白久闻王有宠姐善歌，今酒肴半饱，群公宴倦，王何吝此女示于众！”王笑谓左右曰：“设七宝花障。”召宠姐于障后歌之，白起谢曰：“虽不许见面，闻其声亦幸矣。”

【堪舆】

永乐中，王府尹尝梦人授之书曰：“读此可衣绯。不读此止衣绿。”觉而异之。数日，于路得一书，乃《青鸟家说》也。玩读久之，以善地理闻。为钧州佐时，汉府遣人购之。辞曰：“吾非诏旨不往，汉府以名闻。”时太宗有事寿陵，乃召见于房山。上指示其处，对曰：“此公侯地耳。”扈从至窦家庄，盖窦十郎故址，曰：“势如万马自天而下，真龙穴也。”乃定，即今长陵。前有小阜，欲去之，曰：“恐妨皇嗣。”上问：“无后乎？”曰：“非也，但多庶出耳。”上曰：“庶出亦可也。”遂不去。后累世皆验。

【相法】

唐一行尝语人曰：“吾尝得古人相法，相人之法，以《洪范》”“五福”、“六极”为主，观其所由，察其所安，可得大概。若其人忠孝仁义，所作所为，言行相应，颠沛造次必归于善者，吉人也。若不忠、不孝、不仁、不义，言行不相应，颠沛造次必归于恶者，凶人也。吉人必获五福之报，凶人必获六极之刑，不于其身，必于其子孙。若但于风骨、气色中料其前程、休咎，岂悉中耶？”

元丰间，宋阁门使者，善风鉴。神宗知而问之，云：“朕相法如何？”对云：“陛下天日之表，神明之姿。臣下不得而名。”又问：“王安石如何？”对曰：“安石牛行虎视，牛行足以任，虎视足以成。” 又问：“卿如何？”对云：“臣草木瓦砾，陛下用之则贵，不用之则贱。”

文皇帝龙潜时，阴有靖难之志。国师姚广孝曰：“有一人善相，殿下可寻来一看。”问为谁，曰：“宁波袁珙。”上乃命人致之。来至燕，使者与饮于酒肆，一人驰入报。上命与天颜相类者九人，盖服卫士衣，同入肆沽酒。使者因与袁曰：“试看此十人。”珙趋拜上前曰：“殿下何如此轻行？”上曰：“胡说！我等十人皆后护卫长官也。”珙不答。上还宫，命召至。叩之，珙曰：“殿下太平天子也。伺龙须及腰，即登宝位。”上怒，命数司执送有司。言有游客来府中为妖言，令解回原籍，索文牒而去。既至，直沽入舟，命以一大桶盛袁而锔之。舁入王府。上遂与言事。上日夕视其须。既一年又半，及脐矣。袁方至，上谓：“吾须如何？”珙曰：“已及脐矣，殿下何忽仰头乎？仰之犹少不及，然时已至，特稍费力耳。”

尚宝，袁忠彻珙子也。亦也相术名天下。宣德中，四明陆瑜方授主事，往领牙牌。忠彻以纸裹一牌授之。既出，展视之，其文则刑部尚书也。返以告，忠彻大笑曰：“非误。异日当悬此耳。”后果任司寇，人亦神其术。

【道教】

宋徽宗宝箓宫设醮。一日尝亲临之。其道士伏章久而方起。上问其故，对曰：“适至帝所，值奎宿奏事，方毕，章始达。”上问曰：“奎宿何神？”答曰：“即本朝苏轼也。”上大惊，因是使忌能之臣，诸言不入。虽道流之言，出于惝恍，然不为无补也。

贺兰归真有奇志异术，隐居嵩山。景德中，真宗朝陵，因访异人，左右以归真闻，乃召对。问曰：“知卿有点化之术，可以言之。”归真奏曰：“臣请言帝王点化之术，愿以尧舜之道，点化天下，可致太平，惟陛下用之。”

元至顺间，东平富人新居落成。有丘眞人者，名长春，道行重一时。凡欲徼福利者，慕其道，争迎致之。幸其一至，咸自慰足。富人以礼致眞人，将冀一言以颂其居。眞人既入室，黙不一语，輙以所持铁杖，于墙壁窗戸颇毁裂之。富人怏怏，率家人罗拜，以希觧悟。眞人曰：“若室完美，蔑以加矣。虽然，完必毁。吾不先毁之，若将无以图厥终。今毁矣，若冝思其毁而欲完者，克保全之。则若与若子孙，庶几歌斯哭斯，永终无替。”富人悦服。

【什教】

什教宋太祖始受命久之，阴计释氏何神灵而患苦天下，我今当抑之。不然，则废其教。日且暮，微行入大相国寺。将昏黑，俄至一小院，户旁则望见一髡大醉吐秽于道。左右方恶骂不闻。太祖阴怒，适从旁过去，忽不觉为醉髡拦胸腹抱定，曰：“莫发恶心。且夜矣，惧有人害汝，汝宜归内，可亟去也。”太祖默然心动，以手加额而礼焉，髡乃舍之去。太祖还，密召忠谨小珰密行往某所觇此髡在否，且以其吐物状来。及至，则已不见。小珰默爬取地上所吐狼籍，至御前视之，悉御香也。释氏教因不废。

洪武二十五年，下度僧人之令，沙弥至者三千余人，中有冒请者，帝怒，悉命锦衣卫戮之。苏州尹山寺僧永隆，请焚身以救免，帝允之。敕中官以武士卫其龛，至雨华台，出龛望阙拜辞，入龛，书偈一首，又取香一瓣，书“风调雨顺”四字，语中侍曰：“烦语陛下，遇旱，以此香祈雨，必验。”乃秉炬自焚，骸骨不倒，异香逼人，群鹤舞于龛顶，上乃宥三千人诛。时大旱，上命以所遗香至天禧寺祷雨，至夜雨大降。上嘉曰：“此真永隆雨。”乃制落魄僧诗以美之。

太祖尝游一废寺，戈戟外卫，而内无一僧，壁间画一布袋僧，墨痕犹新，题偈曰：

大千世界浩茫茫，收拾都将一袋藏。

毕竟有收还有散，放宽些子又何妨？

盖帝为政尚严猛，故以此讽之。亟命索其人不得。

太祖葬马后临期风雨雷电，心甚不乐。召僧宗泐至曰：“太后将就葬，尔其宣偈焉。”泐即应声曰：

雨落天垂泪，雷鸣地举哀。

西方诸佛子，同送马如来。

太祖甚悦。顷忽朗霁，遂启灵诏赐泐白金百两。

【仙游】

开元六年，唐明皇与申天师道士鸿都客，八月望曰夜，因天师作术，三人同在云上游。月中，过一大门在玉光中飞浮，宫殿往来无定，寒气逼人，露濡衣袖皆湿。顷见一大宫府榜曰：广寒清虚之所。其守门兵卫甚严，白刃粲然，望之如凝雪。时三人皆止其下不得入，天师引明皇起跃，身如在烟雾中，下视王城崔峨，但闻清香霭郁，其间见有仙人道人乘云驾鹤往来若游戏。少焉步向前，觉翠色冷光相射目眩，极寒不可进，下见有素娥十余人皆皓衣乘白鸾，往来舞笑于广陵大桂树之下，又听乐音嘈杂，亦甚清丽。明皇素解音律，熟览而意已传。顷天师亟欲归，三人下若旋风，忽悟若醉中梦回尔。次夜，明皇再欲求往，天师但笑谢而不允，明皇因想素娥风中飞舞袖，被编律成音，制霓裳羽衣舞曲云。

宋真宗祥符中。封禅事竣。宰相对于后先。真宗曰：“治平无事。久欲与卿等一处闲玩。今日可矣。”遂引群臣及内侍数人，入一小殿，多有假山甚高。山面有洞。真宗既入。乃复招群臣从行。初觉甚暗。行数十步。则天宇豁然。千峰百嶂。杂花流水。尽天下之伟观。少焉至一所。重楼复阁。金碧照耀。有一道士貌亦奇古。来揖真宗，执礼甚恭。真宗亦答之。良久邀真宗主席，再三逊谢。然后坐。群臣再拜。居道士之次。所论皆玄妙之旨，而牢醴之属。又非人世所见也。鸾鹤舞庭，笙箫振林木。至晚乃罢。道士送真宗出门而别曰：“万几之暇，无惜与诸公频相遇也。复由旧路以归。臣下请于上，上曰：“此道家所谓蓬莱三山者也。”群臣自失者累日。后亦不复再来。不知何心术以致之也。

【幻术】

桂林有韩生，嗜酒，自云有道术，人初不听重之。一日，欲自桂过明，同行者二人与俱，止桂林郊外僧寺。而韩生亦来夜不睡，自抱一篮，持匏杓，出就庭下。众共往视之，则见以杓酌取月光，作倾泻入篮状。争戏之曰：“何为乎？”。韩生曰：“今夕月色难得，我惧他夕风雨，倘夜黑，留此待缓急尔。”众笑焉。明日取视之，则空篮弊杓如故，众益哂其妄。及舟行至邵平，共坐至江亭上，各命仆办治殽膳，多市酒，期醉。适会天大风，俄日暮风益急，灯烛不得张，坐上墨黑不辨眉目矣。众大闷。一客忽念前夕事，戏嬲韩生曰：“子所贮月光，今安在？宁可用乎？”韩生抚掌而对曰：“我几忘之，微子不克发我意。”即狼狈走从舟中取篮杓而一挥，则白光燎焉，见于梁栋间。如是连数十挥，一坐遂尽如秋天晴夜，月色潋灧，秋毫皆睹。众乃大呼，痛饮达四鼓。韩生者，又酌取而收之篮，夜乃黑如故。始知韩生果异人也。

太白山有隐士郭休，字退夫，有运气绝粒之术。于山中建茅屋百余间，有白云亭。每于亭中与宾客看山禽野兽，即以槌击一铁片子，其声清响，山中鸟兽闻之集于亭下，呼为“唤铁”。

咸通中有幻术者，不知其姓名，于坊曲为戏，挈一小儿，年十岁已来，有刀截下头，卧于地上，以头安置之，遂乞钱。云“活此儿子”，众竞与之，乃叱一声，其儿便走起。明日又如此，聚人千万。钱多后，叱儿不起。其人乃谢居人看云：“某乍到京国，未获参拜，所有高手在此，致此小术不行，且望纵之。某当拜为师父。”言讫，叱其小儿不起。俄有巡吏执之，言“汝杀人，须赴公府。”其人曰：“千万人中，某固难逃窜。然某更有异术，请且观之，就法亦不晚。”乃于一函内取一爪子，以刀划开臂上，掏爪子于其中，又设法起其儿子无效。斯须露其臂，已生一小甜瓜，子在臂上。乃曰：“某不欲杀人，愿高手放斯小儿起，实为幸矣。”复叱之不兴，其人嗟叹曰：“不免杀人也。”以刀削其甜瓜落，喝一声，小儿乃起如故。众中有一僧头，倏然堕地，乃收拾戏具并小儿入布囊中，结于背上，仰面吐气一道，如疋练上冲空中，忽引手攀缘而上，丈余而没。遂失所在，其僧竟身首异处焉。

【夜坐谈鬼而怪至】

柳子厚、刘君诲、韩退之，三人夜坐谈鬼神变化，时风雪寒甚，窗外点点微明若流萤，须臾千万点不可数度，顷入室中，或为圆镜飞度往来，乍离乍合，变为大声去，而三人虽退之刚直，亦为之动颜，君诲与子厚但匍匐掩目前席而已。信乎俗谚曰：白日无谈人，谈人则害生，昏夜无谈鬼，谈鬼则怪至，亦至言也。后柳辈三人皆不利。

【裴武公夜得鬼诗】

开元末，裴武公军夜宿武休帐前，见一介胄者掷一纸书而去，武公取视乃四韵诗云：

屡策赢骖历乱峋，丛岚映曰昼如曛，

长桥驾险浮天汉，危栈通岐触岫云，

却念淮阴还得计，又嗟忠武不堪闻，

废兴尽系前生数，休炫英雄勇冠军。

武公得诗大不悦，纸随手落为烬，信知鬼物所制也。出师大不利，武公射中臆下，病月余薨。

【气交】

成化初，上元县民女张妙清，与兄张二、嫂陈氏卧房连壁。兄晨兴，嫂伪而出，女不胜淫想，呼嫂来同卧，问状，且与戏效兄为之，遂感胎。事闻，法司拟以不应为，从重律。后竟生子，犹处女也，官令兄育其子。

鄞县民出贾，妻与姒妇同处，慕夫兄成疾。家愍其将殆而不敢为淫通，乃令伯氏从帷外引手入衾，少拊腹逸去，以释妇想，妇亦遂感胎产一掌焉。

【梦中有孕】

唐杨国忠出使于江浙，其妻思念至深，荏苒成疾，忽昼梦与国忠交，因而有孕，后生男名朏。国忠使归，其妻具述梦中之事。国忠曰：“此盖夫妻相念，情感所致。”时人莫不讥诮也。

【肋下生儿变异】

成化甲辰岁，徐州一妇初孕时，肋骨下即生一瘤，渐长如核大，皮盖莹薄。弥月，儿从此产，子母无恙，异哉！有司具闻，月给膳米。

【男子生儿】

明嘉靖乙酉，横泾佣工孔方，忽患腹膨，越数月，产一肉块。及剖视之，儿身肢体毛发悉具，而裸处其中。史载牡马生驹，未省何异。姑记之，以俟智者辨之。

【寄银托生】

吴江人沈氏，为屠酤之业。元统间，有狱卒押桎梏者五人，至其家买酒。谓沈氏曰：“我五人去扬州造城，必死。吾有金银若干两，寄于汝，回日共分之。”逾年，畜豕数十口。一日豕于圈内语曰：“请沈公与我辈相见。”凡两次。因谓沈氏曰：“我是前寄金银者。汝当速杀我，卖勿论价。必再生人世也。”沈氏如其言。一夕，梦前桎梏一人来曰：“我当与汝为子。”后生一子，名伯起。勤于治家，颇好读书。元统末，为吴兴阴阳教授。

唐文昌孙安节为人厚重，言未尝虚发。每云“天复中避乱出京，至商山中，逆旅见一老妇人，无一半头，坐床心缉麻，运手甚熟。其儿妇在侧，言广明庚子岁，黄巢寇入京，为贼所伤，自鼻一半已上并随刃去。有人以药封裹之，时不死两日亦如往。后微动手足，眷属以米饮灌口中，久而无恙。已二十余年矣。”

宋张宣义尝言：亲戚宦游西蜀，路经襄汉，晚投一店，行户外，忽见旁左侧上有一人无首，以为鬼也。主人云：“尊官不须惊，此人也，非鬼也。往年因患瘰疬，病势蔓衍，其头忽坠脱，家人以为不可救而竟不死，自此每有所需，则以手画。每日以粥汤灌之，故至今犹存耳。”又云：岳侯军中一兵犯法枭首，妻方怀妊，后诞一子，如常人，而首极细，躯干甚伟，首仅如拳，眉目皆如刻画。”则知胞胎所系，父母相为感应。

泰和陆廷魁，中成化丙戌进士，授慈溪知县。莅任岁余，一日谒郡守，拜不能起，扶出气绝，归葬。十二年，以营墓弗利，启迁。揭棺，俨然如生，肤发温莹，衣裳鲜韧，妻子以手拭开两目，瞳睛炯炯，因藏于家，时一启视。既四五载依然，乃复葬焉。盖廷魁善运气，故有此异也。

【变化】

昔波斯人来闽，相古墓有宝气，乃谒墓邻，以钱数万市之，墓邻讳不与。波斯曰：“汝无庸尔也，此墓已无主五百年矣。”墓邻始受钱。波斯人发之，见棺木肌肉溃尽，惟心坚如石；锯开观之，有隹山青碧如画，旁有一女靓妆，凭阑凝睇。盖此女有爱山水癖，朝夕玩望，吐吞清气，故能融结如此。此志壹动气也。

《程氏遗书》云：南中有人因采石石陷，压闭石罅中，幸不死。饥寒，只取石膏食之，不知几年。后他人采石见此人，引之出，渐觉身硬，才见风便化为石。此气壹动志也，天地间阴阳变合何所不至哉。

【华阳洞小儿化为蛇】

茅山隐士吴绰素擅洁誉。神凤初，因采药于华阳洞口，见一小儿手把大珠三颗，其色莹然戏于松下。绰见之因前询谁氏子，儿奔忙入洞中，绰恐为虎所害，遂连呼相从入欲救之，行不三步见儿化作龙形，一手握三珠填左耳中，绰素刚胆，以药斧斫之落左耳而三珠已失所在，龙亦不见。出不十余步洞门闭矣。

【云间孤鹤】

唐明皇天宝十三载重阳日，猎于沙苑，云间有孤鹤徊焉。上亲御弧矢，一发而中，其鹤则带箭徐坠，将及地丈许，欻然矫翰西南而逝，万众极目，良久乃灭。益州城距郭十五里有明月观焉，依山临水，松桂深寂，道流非修习精悫者，莫得而居。观之东廊第一院尤为幽绝，每有自称青城道士徐佐卿者，风局清古，一岁率三四而至，观之耆旧，因虚其院之正堂以俟其来，而佐卿至则栖焉。或三五日，或旬朔言归青城，甚为道流之所倾仰。一日忽自外至，神爽不怡，谓院中人曰，吾行山中，偶为飞矢所加，寻已无恙矣，然此箭非人间所有，吾留之于壁上，后年箭主到此，即宜付之，慎无坠失。仍援毫记壁云：留箭之时则十三载九月九日也。明皇避狄幸蜀，暇日命驾游行，偶至斯观，乐其佳境，因遍幸道室，既入此堂，忽睹挂箭，则命侍臣取而玩之，盖御箭也。深异之，因询之道士，皆以实对，即是佐卿所题，乃前岁沙苑纵畋之日也。佐卿盖中箭孤鹤耳。究其题处，沙苑翻飞，日集于斯欤？上大奇之，因收其箭而宝焉。自后蜀人亦无有逢佐卿者。

【白龙化絃】

唐元和，故都尉韦宥出牧温州，忽忽不怡，江波修永，舟船燠热。一日晚凉，乃跨马登岸，依舟而行。忽浅沙乱流，芦苇青翠，因纵辔饮马。而芦枝有拂鞍者。宥因间援熟视，忽见新丝筝弦，周缠芦心。宥即拔芦伸弦，其长倍寻。则试纵之，应手复结。宥奇骇，因置于怀。行次江馆，其家室皆维舟入亭矣。宥故驸马也，家有妓乐。即付筝妓曰：“我于芦心得之，颇甚新紧。然沙洲江徼，是物何自而来？吾甚异之。试施于器，以听其音。”妓将安之，更无少异，唯短三二寸耳。方馔，妓即置之赴食，随置复结。及食罢就视之，则已蜿蜒舒展遥蠕摇动。妓惊告，众竞来观，而双眸瞭然矣。宥骇曰：“得非龙乎？”遽命衣冠，焚香致敬。盛诸盂水之内，投于江。才及中流，风浪皆作，蒸云走电，咫尺昏晦。俄有白龙长百丈，拏攫升天。众咸观之，良久乃灭。

【花妖】

唐时植木芍药于沉香亭前。其花一日忽开，一枝两头，朝则深红，午则深碧，暮则深黄，夜则粉白。昼夜之间，香艳各异。唐明皇谓左右曰：“此花木之妖，不足讶也。“